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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汝水横舟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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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汝水横舟

那舟是横着的。

初到汝水岸边，我不曾留意它。我的目光被对岸的垂柳拽了去——那些柳树真老，老得树皮裂成深壑，仿佛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百年的风霜。柳枝垂到水面，像老妇人梳洗时散开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摆荡。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绿，是汝瓷天青釉里透出的那种淡青，薄薄地铺在河床上，映着天光，竟有些玉的质感。

直到我走得近了，才发现那舟。

它泊在岸边的浅水里，说泊也不准确，因为它是斜的——船头微微翘起，指向对岸的柳林，船尾却沉在水里，仿佛被什么拽住了，要拖它回去。整个船身便呈现出一种半推半就的姿态，像一个人要走，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便望成了永恒。

舟身是木制的，漆色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有几处裂缝，像老人额上的皱纹，深而密。水波轻轻拍打着船底，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像是在说梦话。我蹲下身，伸手去触那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沁到心里。水纹荡开去，一圈一圈地，把舟的影子揉碎了，又聚拢，再揉碎，如此反复，像在玩一个永不厌倦的游戏。

远处有钟声传来，沉沉地，是风穴寺的晚钟。那声音穿过树林，越过田埂，落到水面上，竟也化作了波纹，一圈一圈地，与舟影的波纹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钟声，哪个是水纹了。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些乘舟的人，大约也是在这样的钟声里出发，或是归来的吧。他们去往哪里？贩卖汝瓷，还是赴京赶考？不得而知。但我知道，这舟一定载过许多故事，就像那斑驳的漆皮，一层一层地，覆盖着不同的年代。

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舟身镀上一层金边。水波也染上了颜色，不再是淡青，而是暖橘色的，像汝瓷开片时渗出的那种金丝铁线。舟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里，随波晃动，竟有些活过来的意思。我忽然觉得，这舟不是被遗弃的，而是主动选择横在这里的——它不愿再颠簸于风浪，不愿再忍受离别的愁绪，便索性横在岸边，看云卷云舒，看水涨水落，看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匆匆地，赶着他们的路。

这横着的姿态，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呢？古人说“不系之舟”，那是自由；而横舟，却是自在。自由是放浪形骸，自在是安于当下。那些在风浪里搏击的舟，固然勇猛，但终究是要靠岸的。而它，已经靠岸了，却又不肯完全靠岸，留一半在水里，保持着与水的亲近。这半是归隐，半是守望的姿态，比全然的归隐更多了几分人情味。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该回去了。我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再看那舟——它已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水声依旧，钟声已歇。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留下了那舟的影子，横在记忆里，摇摇晃晃的，像要随时荡开去，又像永远停在那里。

汝水日夜流，横舟自在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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