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妙水春耕
绕过一道缓坡,妙水寺就到了!妙水便从寺庙里淌出来了。这水是活的,清亮亮的,映着天光云影,在晨雾里泛着细碎的银鳞。两岸的田埂还湿漉漉的,踩着软,像踩在刚醒来的土地上。远处传来几声牛哞,闷闷的,从谷底滚上来,惊起一只白鹭,扑棱棱飞过水田,又落在更远的犁沟里。
我来的正是时候。春分刚过,蛰伏了一冬的农人,像是被这水声唤醒了。三三两两的,扛着犁,牵着牛,赤着脚,踩着露水走来。他们不说话,或者说,话都让给了水声和鸟鸣。牛蹄子踩进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然后慢悠悠地迈动,身后的铁犁划开一道黑油油的沟,翻起的新土冒着热气,带着草根的腥甜。
妙水在这里拐了个弯,留下一片开阔的滩地。水渠早就修好了,清清的水顺着沟渠流进田里,漫过一畦一畦的秧苗。那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嫩的,绿得发亮,像水面上铺了一层翡翠。农人弯着腰,一手分秧,一手插,手指入水,轻轻一摁,秧苗便稳稳地立住了。水波荡漾开来,影子碎成片片,又聚拢,又散开,倒映着农人弓着的脊背,像一尊活动的雕塑。
忽然,有人唱起了号子。调子老,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夹杂着“嗨哟”的呼喝,顺着水波,顺着风,传到对面的山坡上,又传回来,变成淡淡的回音。其他农人也不搭腔,只是干活的节奏悄悄加快了,弯腰、起身、后退,一行行秧苗就这样在水里站成了队伍。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水面上浮起一层金光。农人的汗珠滴在水里,荡漾开,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水。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妙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仿佛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春耕的农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水却还是这水,土地还是这土地。新翻的泥土有股特殊的味道,不像深秋的萧瑟,也不像盛夏的浓郁,而是带着生命初醒的生气。水田里,秧苗的影子在水底晃荡,像在轻轻招手。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罩在这一层绿蒙蒙的水汽里,分不清界限。
太阳爬到头顶时,农人们歇了工。他们走到水渠边,俯身掬一捧水,洗把脸,然后坐在树荫下,掏出粗瓷碗,喝口水,抽袋烟。有人从地里拔一把蒜苗,就着凉水,咔嚓咔嚓嚼得脆响。水声、笑声、牛的喷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朴素的曲子。妙水在旁边流着,不紧不慢,把这一切都收进自己的波光里。
我忽然想起“妙水春耕”这四个字。妙,妙在何处?是水妙,还是这春耕妙?想来都是。水若无妙,便不能润泽这方田土;春耕若无非,便不能把土地唤醒。而真正妙的,是这水与人的默契——水滋养着禾苗,人耕耘着土地,二者相生相成,岁岁年年,从未间断。这水声,这号子,这泥土的呼吸,是春天的正文,也是土地的宿命。
日头偏西时,我起身离开。回头望去,水田里已经插满了秧苗,一行行,一列列,像绿色的诗行写在宣纸上。农人还在劳作,身影镶嵌在水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暮色里。妙水依旧流着,带着春耕的余韵,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我知道,明天,后天,直到稻花开遍,这水都会陪在这里,陪着这些弯腰的人,一遍遍地写就大地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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