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龙泉夜月
那年秋天,我独在汝州,友人说起龙泉夜月,便引我往城西冯店村五龙山下的龙泉寺去。出城数十里,渐渐听得水声潺潺,起初是隐约的,像有人在远处拨弄琴弦,走得近了,那声音便清晰起来,淙淙地,泠泠地,仿佛月光本身也有了声响。友人指着前面说:“到了。”
这便是龙泉了。泉不大,却深,水色青碧,映着天光,像一块含烟的冷玉。泉眼处,水波不断地涌起,又散开,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向四边慢慢扩散,直到触到岸边的石壁,才悄悄隐去。泉旁立着一座古塔,塔身斑驳,砖缝里长着些野草,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友人告诉我,这塔叫“龙泉塔”,是唐时建的,算来已有一千多年了。
月亮正从东边升起,初时还带着些羞涩,躲在云后,只漏出半边淡淡的光晕。待它完全升上中天,整个龙泉便都沐浴在月光里了。月光是清冽的,带着些凉意,仿佛能听见它落下的声音——那是一种极细极轻的响动,像冬天的雪落在枯叶上。月光洒在水面上,不是直直地照进去,而是斜斜地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轻轻覆着泉水的面容。水面上的波纹,每一道都泛着银光,细碎地,闪闪烁烁地,像是无数小鱼在月光里游动。
塔的影子倒映在泉水里,长长地,静静地,像一位沉思的老人。月光又把塔身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每一层檐角都镶着银边,连那些残破的砖缝,也显得有了几分古意。我忽然想起,这一千多年来,这塔、这月、这泉,不知看过多少这样的夜晚。那些在月下徘徊的古人,也许和我一样,也曾在这泉边停步,听水声,看月影,生出些莫名的感慨。
泉声始终不绝于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像是从泉眼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大地的气息,浑厚而绵长。有时声音大些,哗哗地,像山间的瀑布;有时又小些,叮叮咚咚地,像谁在弹琵琶。但无论大小,它总是不间断的,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千年前的故事,也许是月下的秘密。我俯下身,想听得更真切些,却只感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湿润,轻轻地,柔柔地,像月光本身化成了水汽。
远处有几个人影,大约是游人了。他们沿着泉边慢慢地走,不说一句话,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晃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走,还是影子在走。他们走到塔前,停住了,仰头望着古塔,许久,又转身离去,消失在月色里。这情景,让我想起“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句子来。是啊,月还是那轮月,泉还是那眼泉,只是看月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我独自在泉边坐下,感受着夜风从耳畔拂过。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着泉水的气息。它吹动塔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当,叮当,像是给这夜月配上了音乐。我闭上眼睛,让所有的声音都涌进耳朵里——水声,风声,铃声,还有远处的虫鸣,它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支夜的交响曲。而月光,便是这支曲子的指挥,静静地,安然地,把一切都笼罩在它的光辉里。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不再那么明亮,有些朦胧,像是在水汽里浸过。泉水的颜色也变得深了,由青碧变成墨蓝,只有月亮照到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银光。古塔的影子已经转向另一边,斜斜地拖在地上,比先前更长,也更淡了。我站起身,准备离去,却忽然觉得,这龙泉夜月,原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听的。听那水声,听那风声,听那月光的声音,听那穿越千年的寂静。
走出很远了,回头望去,月光还静静地照着龙泉,照着古塔,照着那些无声的草木。夜更深了,远处的村庄里,几点灯火明灭着,像是夜的叹息。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把这“龙泉夜月”列为八景之一——它不只是一处景色,更是一种心境,一种在喧嚣尘世中难得寻到的静谧。这静谧,或许比那月光本身,更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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