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玉羊晚照
再次踏上汝州西玉皇山的石阶,已是多年之后。山还是那座山,石阶却被岁月磨得更圆润了些,踩上去,有些滑,倒像是踏在旧时光的脊背上。玉皇庙就静静地卧在山腰,青瓦灰墙,飞檐翘角,在午后斜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坐拥着满山的寂寥。
我沿着石阶慢慢走,山风拂过,送来松柏的清香。庙前的古柏还在,粗得合抱不住,树干上满是鳞片般的树皮,每一片都写着风霜。柏树下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斑驳,有些地方已辨认不清,只余“玉皇庙”三个大字还算清晰。我伸手抚过那些凹痕,指尖触到石头的凉意,仿佛触到了时间的纹理。
庙里没有香客,只有一个老道士在院中清扫落叶。他见我进来,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扫地,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我绕过正殿,走到后殿的回廊下,这里是观赏“玉羊晚照”的最佳位置。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带我来过,他指着西边的天际说:“你看,那落日像不像一只玉羊?”我那时年幼,只觉夕阳红彤彤的,哪像什么羊。父亲便笑,说那是古人给这景致取的名字,玉羊,温润如玉,洁白如羊,说的是夕阳西沉时,霞光映照山峦,如一只卧在云端的玉羊。
如今,我也到了父亲当年的年纪。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光从浓烈渐渐变得柔和,不再是刺目的金,而是温润的橘红。那光穿过古柏的枝叶,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飞檐上的脊兽被镀上一层暖色,连那琉璃瓦都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忽然觉得,那光是有温度的,它不灼人,只是静静地铺展开来,将整个玉皇庙都笼在怀里。这一刻,庙宇不再是冰冷的历史遗迹,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怀抱,在接纳每一个归来的游人。
我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光影一寸寸移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我听到了山风拂过古柏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古柏在低声吟唱。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夕阳的映照下,如轻纱般飘渺。一切都慢了下来,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
忽然想起,那首写玉羊晚照的古诗:“玉羊西下暮云平,万里晴空一色明。欲问仙踪何处是,半山残照听钟声。”诗里的钟声,我却没有听到。或许,那钟声只存在于遥远的古代,在某个相似的黄昏,被某位诗人记下,然后永远留在了诗里。而我能听到的,只有山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但那份滋味,却比少年时更深了。少年时看景,只觉好看,却不知好在何处。如今再看,这山、这庙、这夕阳,都成了时间的见证者,而我也成了时间的一部分。怀旧,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带着过往的温度,去感受当下的每一刻。走在同一条石阶上,看到的却是不同的风景。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脊线后。玉皇庙瞬间暗了下来,古柏的影子也模糊了,一切都沉入暮色之中。我转身离开,回望了一眼,庙宇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轻快。我知道,那玉羊晚照的滋味,已经印在了心里,不会随着暮色而消散。它会在某个月光清朗的夜晚,或是某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再次浮现,带着山风与古柏的气息,提醒我:这世间,总有一些美好,值得反复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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