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岘山叠翠
晨光初透的时候,我已在岘山脚下了。山是醒着的,却还裹着薄薄的雾纱,像一位刚起身的隐士,慵懒地披着青灰色的长衫。露水很重,石阶上湿漉漉的,每一步都踩出一声清润的响。阶缝里挤出些不知名的草,绿得嫩生生的,像是昨夜才从地里钻出来,还带着梦的湿润。
向上走,绿便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先是些低矮的灌木,叶子是浅碧的,油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再往上,松柏渐渐多了起来,颜色也深了,墨绿中透着沉沉的苍青。最妙的是那些老柏,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皮皴裂着,沟壑里生着厚厚的青苔,毛茸茸的,像给树干披了件绿绒衣。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苔痕上,那绿便活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谁用浓淡不一的绿墨,随意地泼洒上去。
山间的雾还没散尽,在树梢间缓缓地流动。有时一阵风来,雾便散开些,露出远处更高的峰峦。那峰峦上的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是那种沉沉的黛绿,近于墨色了,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里最浓重的几笔。雾重新聚拢时,整个山便又笼在朦胧里,只剩近处几棵树的轮廓,在雾中静静地立着,像是从远古站到现在的。
石阶很陡,走着走着,便有些气喘。我在一处缓坡停下,靠着棵老槐树歇脚。树干上爬满了青藤,叶子小小的,密密的,把整棵树都裹绿了。藤蔓垂下来,恰好拂过我的肩头,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气。忽然想起苏轼来——他曾在汝州待过些时日,不知是否也走过这岘山的石阶?他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若他来过,面对这满山叠翠,怕也会生出些感慨吧。山还是千年前的山,绿还是千年前的绿,只是看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越往上,视野越开阔。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一亮——那是一片开阔的山坡,长满了野草和山花。草是青翠的,齐膝高,风吹过时,像绿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山花开得正盛,有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浪里,像是给这绿色的绸缎绣上了碎花。远处有座古塔的影子,在树梢间隐隐约约地露出来。那是[风穴寺的塔]吧?我想。塔是老塔了,据说建于唐代,历经千年风雨,依然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着山下的村庄、田野,看着这满山的绿一年年地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登上山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雾气散尽,整个岘山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那绿啊,从脚底一直铺到天边,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所有的绿都泼在了这里。近处的松柏是苍翠的,远一些的杂木林是青碧的,再远些的山峦,便成了淡淡的烟青色,渐渐与天际的云融在一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涛的声响,还有草木的清香,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
忽然想起李白的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此刻站在山顶,看这满山叠翠,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山是静的,绿是静的,连风也是静的——它只是轻轻地吹着,不惊动一粒尘埃。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山脚下村庄里升起的炊烟,袅袅地,穿过树梢,融入蓝天。这山,这树,这雾,这光,千百年来,就是这样静静地叠着、叠着,叠成一片苍翠的沉默。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绿也变得沉沉的,像是困了,打着盹。石阶依然湿漉漉的,踩上去,还是那清润的响。我回头望了望,岘山又笼在暮色里了,那层层的绿,渐渐模糊成一团墨影,隐在天地之间。
这一山的叠翠,怕是看不够的——就像那千年前的古塔,在绿荫里,静静地立着,等着下一个清晨,等着下一场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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