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春日桃园
汝州西，有唐沟村，山不甚高，却蜿蜒如龙脊。每年三月，龙脊上便浮起一层粉色的云，那便是桃园了。说是“园”，其实并不规整，桃花是散漫地长着的，一丛丛，一片片，从山脚漫到山腰，又从山腰漫到山顶，仿佛是谁打翻了胭脂盒，随意泼洒在青绿的山间。
我去的时节，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沿着一条土路往上走，路两旁的桃树早已迫不及待地伸出枝桠，将粉白的花瓣送到你眼前。那花瓣是薄薄的，近乎透明，阳光透过花瓣，便成了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晕。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发间，落在肩上，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铺成一条粉色的毯子。路边的野草还带着露水，踏上去，鞋子便湿了，却有一种清凉的、青草的气息从脚底升起来。
越往深处走，桃树越来越密，渐渐遮住了天光。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仿佛走进了一个粉色的梦境。偶尔有鸟鸣从头顶传来，清脆而悠远，却看不见鸟的影子。那声音穿过花枝，穿过光影，落在耳朵里，便成了这天籁的一部分。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灼灼”二字，真是写得极好。桃花的美，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美，而是热烈的、张扬的，像一团火，要把整个春天都烧起来。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平缓的坡地，坡上有几株老桃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可枝头上的花，却开得正热烈，一点不显老态。树下有石凳，想来是赏花人歇脚的地方。我坐下来，放眼望去，整个桃园尽收眼底。粉色的花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与天边的云霞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云。风过处，花海便起了波澜，一层层涌过来，又一层层退下去，仿佛有生命一般。
据说，汝州古时便有“八景”之说，这春日桃园便是其中之一。清人曾作诗赞曰：“桃园春色满山隈，万树桃花次第开。疑是武陵溪上路，不知身世在尘埃。”想来，这桃园在古时便已是一处胜景，历代的文人墨客，大约也都在这里流连过。他们或者携酒而来，或者提笔而歌，将这满山的春光，化作诗句，传唱至今。我坐在这桃树下，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古人的气息，他们也曾这样坐着，看花开花落，感叹时光的流逝。只是，他们看过的桃花，早已化作尘土，而眼前的这些，却依然在春风中摇曳，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正出神间，忽有一只蝴蝶飞来，落在手边的石桌上。那蝴蝶是黑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停了一会儿，又飞起来，在花丛中穿梭，最后消失在一片粉色的光影里。我忽然想起庄子梦蝶的故事，不知此刻，是我在梦中，还是蝶在梦中？这满山的桃花，这春日的阳光，这温柔的风，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梦？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桃林里，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的声音隐约传来，让这桃园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慢慢往山下走去。回头再看，那片粉色的云，已经融进了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影子。
春天是短暂的，桃花也是短暂的。可正是这短暂，才让人格外珍惜。就像这桃园，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有几天，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年。可也正因为如此，春日桃园的美，才显得珍贵，才让人念念不忘。
回到住处，我脱下外套，抖落了一地的花瓣。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忽然想起，这香气，是不是也像那些古人的诗句，穿过千百年的时光，依然在这里飘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再来。来赴一场春日的约会，来看一场桃花的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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