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温泉晓霁
天未全亮，我便起身往那温泉的方向去。汝州城西的这段路，夜里落过雨，石板湿漉漉的，泛着淡淡的青光。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冽，像是被水洗过，又晾了一夜，薄薄地透着一股凉意。我走得不快，脚下偶尔踩到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分明。
远远地，便望见了那一片氤氲的白气。它们从地面升腾起来，贴着低处，缓缓地弥漫，像是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纱。这便是温泉了。我站在田埂上，看那雾气缓缓地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有生命一般。天边的云色还暗着，只有东边露出一线浅淡的灰白，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墨。那雾气便在这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直抵心底的安宁。
我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走下去，走近了那温泉的源头。水是热的，从石缝里汩汩地涌出来，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白气。那水汽蒸腾着，在微凉的空气里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沾在我的发梢上、衣襟上，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股温润的触感。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水，热热的，滑滑的，像是母亲的手掌。水底下有细小的沙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光影里闪着幽幽的光。
忽然，天边亮了一下。先是东边那一道灰白的线渐渐变宽，颜色也由灰白转成淡黄，又由淡黄转成浅红。接着，太阳便探出了头，先是一抹橘红，然后是一整个圆，慢慢地、慢慢地，从地平线上浮起来。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暖洋洋的，落在那些雾气上，竟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淡淡的金。雾气不再是先前的白，而是染上了暖色，黄的、橙的、粉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在阳光里缓缓地旋转、升腾、消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来。汝州温泉，自古有名。唐代的诗人来此沐浴，留下了“汤泉”二字，宋代的文人也在石壁上题过诗。那些诗句早已模糊了，可是这温泉还在，这晓霁还在，这晨光还在。我站在这水汽氤氲之中，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驱散雾气，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同样的清晨，同样的雾气，同样的阳光。只是那时的人，或许也如我一般，独自站在这水边，看着这景致，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与欢喜。
雾气渐渐淡了，散了。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温泉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远处有鸟鸣，清脆的，在空气里回荡。水汽还在升腾，只是不再那么浓密，而是细细的、轻轻的，像是一缕缕的烟，在阳光里打着旋，然后消失不见。我忽然觉得，这温泉的晓霁，其实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心境。就像这水汽，在夜里凝成雾气，在清晨遇见阳光，便散了，化了，升腾了，归于天地之间。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夜里的迷雾，晨间的困顿，一旦遇见光明，便也散了，化了，只在心里留下一片澄明。
我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田野，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闪着晶莹的光。回头再看那温泉，水汽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水面上还漾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像是大地在轻轻地呼吸。这温泉，这晓霁，这晨光，就这样静静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温润的，安宁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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