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沱江的水声
天还未亮透,我便沿着石阶往下走。凤凰的早晨是被水声洗出来的——不是那种轰然的响,而是细细的、绵密的,像是谁在梦里轻轻拨弄着琴弦。石阶湿漉漉的,昨夜的露水还没散尽,踩上去有些滑脚。两旁的吊脚楼黑黢黢地立着,木头的颜色在晨光里显出沉沉的赭褐,像老茶的颜色。
走到江边,雾正从水面上浮起来。沱江的雾不像别处的雾那样干巴巴的,它带着水汽,润润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雾不算浓,却恰好把对岸的吊脚楼罩得影影绰绰,那些飞檐翘角在雾里忽隐忽现,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水是绿的,绿得发暗,绿得沉静,仿佛把整个湘西的岁月都沏在了这一江水里。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水声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跳岩那里,水是急的,哗哗地流着,从一块块石墩之间挤过去,激起白色的水花,又很快被绿意吞没。那声音不像是水在流,倒像是石头在说话,咕噜咕噜的,含糊不清,却一直在说。跳岩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当地人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在水声中稳稳地迈过;游客们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光,在水雾里显得格外虚幻。
往上游看去,水势缓了些。有几只小船泊在岸边,船身漆成了深褐色,和吊脚楼的柱子一个颜色。船上的橹静静地搁着,橹把儿磨得油亮亮的,不知被多少双手握过。水在船底轻轻漾着,漾出细碎的波光,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消失在对岸的倒影里。吊脚楼的倒影在水里是颠倒的,却比实物更清晰——那些木纹、窗棂、甚至瓦片上的青苔,都在水里一笔一划地描着。风过时,倒影便碎了,皱成一池的墨迹,等风平了,又慢慢聚拢起来,重新拼出完整的模样。
我想起沈从文写过的句子:“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凤凰是他的故乡,也是这沱江的故乡。他笔下的水,大概就是这样的——不急不缓,却从不停歇,带着湘西人骨子里的执拗和温柔。水声里,似乎能听见翠翠的歌声,听见渡船吱呀吱呀地摇,听见黄狗在岸上汪汪地叫。那些声音都沉在水底了,只有偶尔浮上来,像气泡一样,在水面鼓一鼓,又破了。
太阳渐渐高了,雾散了些。金色的光从吊脚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水声里多了些人声——洗衣的妇人在岸边蹲着,棒槌起起落落,啪啪地响;摊贩的吆喝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裹着姜糖的甜味;还有游客的嬉笑声,拍打水面的声音。沱江热闹起来了,可那热闹是浮在表面的,水底下还是沉沉的、静静的,像千百年来一样。
我沿着江岸走,水流的声音始终跟着。每走几步,水声就变一个调子——在跳岩处是急的,在吊脚楼底是缓的,在石桥下是闷的,在浅滩上是亮的。这些声音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凤凰古城网在里面。我忽然觉得,这沱江的水声,其实是在替古城说话。它说那些木头的故事,说那些石头的故事,说那些人的故事。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慢”字——日子过得慢,水也流得慢,慢到你可以听见每一滴水的叹息。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沱江的水还在流着,不急不缓,像是从来没有过客人,也从来没有过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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