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重游陆浑湖
车停稳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水汽的风便扑上面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润。我站在上次来过的同一处堤岸上,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初来此地,行色匆匆,只记得湖很大,水很蓝,拍了几张照便赶着去下一个景点。后来每次想起,总觉得有些对不住那片水——它明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我却只给了它一个匆忙的背影。
这一次,我决定慢慢地走。
湖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贴着水面滑过,再爬上堤岸,轻轻地裹住我。那种清凉不是空调房里干冷的凉,而是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湿润,像母亲的手掌抚过额角。我停下来,闭上眼,让风把汗意一点点抽走。岸边的柳条被吹得斜斜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极了一个个小小的标记,告诉后来的人:这里的风曾经这样吹过。
水是极美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叫人失声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美,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绢本水墨。近岸处的水是浅碧色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圆润润的,被水冲刷得没了棱角。再往远些,水的颜色渐渐深了,成了青黛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砚墨,又用清水慢慢化开了。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太阳斜斜地照着,湖面上便铺满了碎金,粼粼地晃着,晃得人心里也跟着荡漾起来。
我沿着湖岸走,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钓鱼。他的鱼竿很旧,竹制的,钓线垂在水里,半天也不见动静。我走过去,在他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转回去盯着水面。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在这里等了我很久似的。
“今天鱼多吗?”我问。
“不多。”他说,“不过不要紧,反正也不急着吃。”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水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叶子下面有一群小鱼在游,黑压压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族群。它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游得从容不迫,仿佛这片湖就是它们的整个世界。
“你以前来过?”老人忽然问。
“来过,四年前。”我说。
“那不一样了。”他笑了,“水没变,人变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四年前的我,满脑子都是“下一个景点”“下一个目的地”,连停下来好好看湖的耐心都没有。而现在,我居然能在一根钓竿旁边坐这么久,看一群小鱼游来游去,看一柱水纹慢慢散开。不是水变了,是我变了。
正想着,一个年轻女人从远处走来,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四五岁,一路跑跑跳跳,看见水就兴奋地叫起来,挣脱妈妈的手,趴在岸边去看水里的石头。女人蹲在他旁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孩子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在湖面上弹跳着,传出去很远。
我忽然觉得,这片湖不只有水美,还有人美。那种美不是貌美,而是一种朴素的美——钓鱼老人的从容,年轻母亲的温柔,孩子的天真,都像是这片湖的一部分,融入到湖光山色里,让这片水有了温度。
太阳渐渐西沉,湖面上镀了一层金黄。我坐在堤岸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水色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远处的山影也模糊了,只剩下轮廓。湖风凉了,吹在身上有些凉意,但我不舍得走。
老人收起了鱼竿,朝我点点头:“走了,明天再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拎着鱼篓,沿着堤岸慢慢走远了。那个年轻女人也带着孩子离开了,孩子的笑声在暮色里渐渐消散。
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我闭上眼,听那声音,觉得像是一首催眠曲,软软的,柔柔的,要把人引到梦乡里去。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此间乐,不思蜀。”此刻的陆浑湖,不正是让人乐不思归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湖面上空挂着一弯新月,细细的,像是一枚银色的指甲。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安静得像一个梦。
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