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抱玉河的夏天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从抱玉河开始的。
太阳还没爬到头顶,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就已经溜到了河边。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滚滚的,像趴在河床上的大青鱼。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大人们从不担心我们——鳌头村的抱玉河,养了几辈人,脾气好得很。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下水的感觉。脚趾刚触到水面,一股凉意就顺着小腿往上爬,像谁用薄荷叶轻轻擦过皮肤。再往下走,河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每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吞着这股清凉。阳光把河面晒得发烫,可水底下却是另一番天地——上面是温的,下面凉丝丝的,像是河水偷偷藏着从山那边带来的寒气。
打水仗是最热闹的。没有人喊开始,不知谁先撩起一捧水,哗地泼过来,整个河湾就炸开了锅。水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亮晶晶的珠子,落进眼睛里,落进脖子里,惹得人又笑又叫。我那时笨,总被泼得睁不开眼,就闭着眼睛胡乱反击,结果水没泼到人,自己倒呛了一口。河水是甜的,带着点青草的味道,后来再没喝过那么清甜的水。
学游泳更是趣事多。大人说,想学游泳先得学会憋气。我趴在河边上,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耳朵里嗡嗡的,全是水的声响,像有人在水底敲鼓。睁开眼,水下的世界模模糊糊的,石头是圆的,水草是软的,偶尔有小鱼从眼前滑过,尾巴一摆就不见了。等憋不住猛地抬头,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夏夜去河里洗澡,是另一番滋味。吃过晚饭,暑气还没散尽,天边的火烧云把河面染成橘红色。我们拎着毛巾,光着脚丫,踩在白天晒得滚烫的石板路上,脚心痒痒的。到了河边,人已经不少了,男的在上游,女的在下游,中间隔着块大石头,算是天然的屏障。水比白天暖和些,泡在里面,一天的暑热就慢慢散了。月亮升起来,河面像铺了一层碎银,风吹过,波光粼粼地晃。偶尔有青蛙扑通跳进水里,吓得人一激灵,然后大家都笑了。
打水漂是技术活。要挑扁平的薄石片,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蜻蜓点水似的,一跳、两跳、三跳……我最多能跳五下,而村里的阿强能跳十下,石片几乎要飞到河对岸才沉下去。他教我说,要轻,要快,要让石片觉得自己是只鸟。我试了无数回,手都磨破了,终于有一次,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七下,我看着那圈圈涟漪慢慢荡开,心里比吃了冰棍还舒坦。
后来去城里读书,再后来工作,就很少回去了。偶尔听说抱玉河变了样,上游修了水库,下游的河床窄了,水也没那么清了。村里人用上了自来水,不再去河里洗衣洗澡。孩子们也不再到河里玩水了,他们有手机,有空调,有各种电子游戏。
去年夏天回去一趟,特意去河边看了看。河水还在流,只是浅了许多,也浑了许多。河岸上长满了杂草,旧时的石板路已经铺成了水泥路。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像记忆里那么清凉了。也许不是水变了,是我变了。
我捡起一块薄石片,试着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沉了下去。我笑了笑,心里却没有遗憾。
那些夏天,那个叫鳌头的村子,那条叫抱玉的河,都在记忆里永远地清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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