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寻竹
晨光初透,我便踏进了翠竹园。园门是竹编的,矮矮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与周围的竹子浑然一体。推门时,吱呀一声,清清亮亮,惊起一只不知名的鸟,从竹梢飞过,拖着长长的尾音。
园子不大,却幽深得很。一条青石小径弯弯曲曲地伸进去,两旁是密密的竹子,高高低低,层层叠叠。竹竿是青的,青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带着水汽。竹叶是翠的,翠得透明,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便在石板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在轻轻地摇着扇子。
我放慢了脚步,怕惊扰了这静谧。露水还挂在竹叶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风轻轻一吹,露珠便滚落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叮——叮——像是谁在远处敲着玉磬。
忽然想起一句诗来:“竹露滴清响。”真是贴切。只是这“清响”二字,实在难以描摹——它不是声音,倒像是感觉,从耳膜一直渗到心里,凉丝丝的,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要屏住呼吸。
再往里走,竹子越发密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上,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漏下几缕光,像是谁在墨绿的绸缎上绣了几根金线。空气是湿润的,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却缠绕不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般,清爽极了。
这时,风来了。
先是听见——竹叶哗哗地响起来,由远及近,像是潮水漫过沙滩。然后是看见——所有的竹子都开始摇晃,前俯后仰,却又不失优雅,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竹竿相互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高低错落,竟有了韵律。我停下脚步,闭上眼,静静地听。这竹声,有时像琴,有时像箫,有时又什么也不像,只是竹声而已。
风过处,竹影也跟着晃动起来。地上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一会聚拢,一会散开,变幻莫测。我忽然想起苏轼的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之可爱,大约就在这风过时的清音,这光漏下的碎影,这雨后初霁的翠色,这晨露滴落的清响。它们都是寻常的,却又是奢侈的——寻常到每天都在,奢侈到无处可寻。
我在竹园里徘徊了许久,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露水早就散了,竹叶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亮晶晶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风也渐渐停了,竹园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走出竹园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竹子还是静静地立着,绿得发亮,翠得透明。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在寻竹,而是竹在等我。它等了一夜,等我来看它晨起时的模样,等我来听它风过时的低语,等我来捡它落下的露珠。而我,终究是来了,又终究是要走的。
出了园门,那吱呀一声,又响了起来,像是告别,又像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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