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秋醉白龟湖秀林园
一
白龟湖这名字，听着便觉有趣。不知是湖形似龟，还是曾有白龟出没，总之带着几分灵异之气。秀林园就在湖畔，是鲁山新辟的一处园林，占地不大，却依山傍水，占尽了地利。我来时已是深秋，园里的花事早尽了，只剩满园的树，和一湖清凌凌的水。
进园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没散尽。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对岸的树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沿着湖边的栈道走，脚下是木板铺就的路，踩上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路旁的芦苇已经枯黄了，穗子在风里摇着，像在跟秋天招手。
走了不远，便看见一片水杉林。水杉是落叶乔木，秋天叶子会变成锈红色，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笔直地立在水中，根须扎进湖底，像一群沉默的卫兵。水面倒映着树影，一实一虚，一真一幻，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影。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二
绕过水杉林，便进了秀林园的主体。园子不大，却设计得精巧——有假山，有回廊，有小桥，有亭榭。最妙的是园中那棵老银杏，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金伞。此时正是银杏最灿烂的时候，满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金币。风一吹，叶子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铺满了树下的小径。
我踩在厚厚的银杏叶上，脚下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可见。对着阳光照了照，叶子变得透明，金黄色的脉络像一幅精细的地图。我想起苏轼写桧树的那句“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草木在霜雪面前，原来都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这银杏树站了三百年，看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世沧桑，却依然年年秋天，把一树金黄举向天空。
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我在石凳上坐下来，静静地看。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低语。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像是给这寂静的园子配上了背景音乐。
三
从银杏树下起身，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深处走。两旁的枫树红得正盛，叶子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有一棵枫树特别引人注目——它的叶子不是纯红，而是从橙黄到深红渐变，像调色盘上最丰富的过渡色。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洒在青石板上。
小径尽头是一座小亭，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灰白的木纹。亭子里有一块匾额，上书“听秋”二字，笔力遒劲，不知出自谁手。我坐在亭子里，闭上眼睛，静静地听——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叶子落地的簌簌声，远处湖水的拍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秋天的故事。
我想起王维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虽然此刻是白天，没有明月，但那种清幽的意境，却是相通的。在这样的地方，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放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或许是惊扰了这片宁静，或许是惊扰了那个住在心里的、久违的自己。
四
从亭子里出来，沿着一条小路走向湖边。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着，像在跟秋天告别。湖水是碧绿的，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
湖边有一片芦苇荡，芦花已经白了，在风里摇着，像一片白色的波浪。我走近去看，芦花细细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轻盈。风一吹，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一场小雪。我伸手接住一朵，它落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思绪。
我忽然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鹧鸪天》：“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那个被贬谪的诗人，在荒僻的山村里，因为一场雨而感激不尽。而此刻的我，因为一片芦花，也觉得这浮生一日，是值得的。人这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刻呢？不为名利所累，不为俗事所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一片芦花飘落，听一泓湖水歌唱。
五
太阳渐渐升高了，晨雾散尽，湖面变得明亮起来。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满山的红叶像一片燃烧的海，在秋风中起伏翻涌。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走到一处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白龟湖尽收眼底，湖水碧绿如玉，湖岸蜿蜒曲折，像一条游龙。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长满了树，叶子红黄相间，像一颗镶嵌在碧玉上的宝石。
我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衣袂飘飘。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时间的边缘——身后是千年的古树，面前是万古的湖泊，而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某个秋天的上午，偶然路过这里，看了一眼这满湖的秋色，然后继续赶路。
我想起苏轼在《赤壁赋》里的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人这一生，不过如蜉蝣一般短暂，如沧海一粟般渺小。但正因为短暂，才更要珍惜眼前的美景；正因为渺小，才更要用心感受这世界的广阔。
六
中午在园里的茶室歇脚。茶室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竹帘半卷，木桌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我要了一壶当地产的毛尖，茶汤清亮，香气扑鼻。老板娘是个中年妇人，热情健谈，一边沏茶一边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再过半个月，叶子就落光了。那时候，园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秋色，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好景，大抵都是短暂的。春花会谢，秋叶会落，明月会缺，好花会谢。但也正因为短暂，才显得珍贵。就像这满园的秋色，如果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恐怕也就不会有人特意来看了。
喝完茶，我又在园里转了一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叶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银杏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金币。枫树的叶子红得更加浓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我捡了几片落叶，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算是带走了秀林园的一点秋意。
七
太阳渐渐西斜了，我该走了。走出园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整个秀林园都沉浸在暮色里，那些红叶，像无数只燃烧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固执地亮着。湖面上倒映着晚霞，一片金红，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开车的师傅见我出来，笑了笑：“看到了？”我说：“看到了。”他说：“好看吧？”我说：“好看。”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每年这时候，都有人来看。看了，就走了。但红叶还在，明年还会红。”
我忽然觉得，这位师傅，和那些红叶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守望者。他们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见过太多花开花落，早已把一切看淡了。他们不挽留什么，也不期待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这座园，守着这个秋天，守着年年如期而至的红叶。
车启动了，白龟湖在身后渐渐远去。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满脑子还是那片燃烧的红。我知道，明年秋天，它们还会红。而我，或许不会再来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红叶年年红，岁岁人不同。那份美，那份感动，已经留在了心里，像一枚书签，夹在岁月的书页间。
秋醉白龟湖秀林园，醉人的不是酒，是那满园的秋色，是那清澈的湖水，是那宁静的时光。这一醉，怕是三年五载都醒不过来了。
——2026年秋，记于白龟湖秀林园归来后
[艺术赏析] 郭进拴丨香山红叶
复制链接
微信
新浪微博
QQ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