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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鲁山石林路的秋风秋韵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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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鲁山石林路的秋风秋韵

一

鲁山多石，石多成林，便有了石林路这个名字。说是路，其实是一条蜿蜒在山腰间的古道，青石铺就，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温润。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木，黄栌、枫树、橡树、柿树，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颜料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往下淌。

我是十月底来的，正是秋意最浓的时候。山下的树叶还绿着，绿得有些固执，仿佛不肯承认夏天已经走远。但沿着石林路往上走，每升高几米，秋色便浓一分。起初只是叶尖泛黄，像被火苗舔过一下；再往上，黄便蔓延开来，染透了半边树冠；等到半山腰时，整座山都烧起来了——那红不是一种红，有朱砂的浓烈，有胭脂的娇媚，有赭石的沉稳，有绛紫的深沉。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像被点燃了，却又烧得那么安静。

风来时，整条石林路便活了。叶子哗哗地响着，翻涌着，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在流动，在歌唱。偶尔有一片红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是秋天在叹息。

二

石林路的妙处，在于石与树的纠缠。

这里的石头生得奇崛，有的如剑插天，有的如兽蹲伏，有的如老僧入定，有的如仙女散花。亿万年的风雨侵蚀，在石面上刻下纵横交错的纹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而树就长在这些石头缝里，根须深深扎进石隙，像手指紧紧扣住岩石的脊背。它们彼此依存，又彼此较量——石给了树根基，树给了石生机。

最奇的是那些黄栌，偏偏长在石壁的缝隙里，树干扭曲着，挣扎着，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把一树红叶举向天空。那叶子红得透亮，在灰白色的石壁映衬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能感觉到一种倔强的生命力。我想起苏轼写桧树的那句“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草木在艰难的环境中，反而长得更加坚韧，更加有风骨。

有一棵老柿树，长在路边的一块巨石旁。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阳光照在柿子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里面盛着一汪蜜。我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甜得有些发腻，是那种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甜，带着阳光的味道和秋霜的清凉。

三

沿着石林路继续走，路渐渐陡了起来。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仿佛通向云端。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红叶也更加浓烈。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落叶的腐熟，是柿子的甜香，是松脂的清苦，是泥土的湿润。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酿成一种独属于秋天的醇厚气息，让人闻着便觉得心安。

走到一处拐弯，眼前豁然开朗。路旁有一块平台，平台上立着一座小亭，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灰白的木纹。亭子里有一块石碑，碑文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道光年间重修”几个字。我坐在亭子里，俯瞰山下——远处的村庄笼罩在薄薄的暮霭中，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茬泛着金黄，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的诗行。

我忽然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满庭芳》：“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那座小亭，那块石碑，它们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代人来来去去？春去秋来，叶生叶落，它们都沉默地看着。人活一世，不过几十个春秋，能留下些什么呢？或许，就像这石林路上的红叶，年年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不问人间兴衰，不管世事变迁。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四

继续往上走，石林路渐渐隐入一片密林。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湿润。路旁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天鹅绒。溪水声隐隐传来，循声走去，便看见一条细小的瀑布，从石壁上跌落下来，水珠溅在红叶上，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滚动的珍珠。

我在溪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却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脚下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像在给脚底做按摩。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水声潺潺，鸟鸣啾啾，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叶子落地的簌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秋天的故事。

我想起王维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虽然此刻是白天，没有明月，但那种清幽的意境，却是相通的。在这样的地方，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放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或许是惊扰了这片宁静，或许是惊扰了那个住在心里的、久违的自己。

五

太阳渐渐西斜了，石林路在暮色里变得更加幽深。红叶在逆光里变得透明，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我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短了许多。也许是心里有了着落，脚步便轻快了。经过那棵老柿树时，我又摘了一个柿子，揣在兜里，算是带走了石林路的一点秋意。

走到山脚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我回头望了一眼，整条石林路都沉浸在暮色里，那些红叶，像无数只燃烧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固执地亮着。我知道，明天它们还会红，后天也是。直到一场大雪覆盖整座山，它们才会安然睡去，等待下一个秋天。

而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但石林路还在，红叶还在，年年秋天，如期而至。就像苏轼说的：“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红叶年年红，岁岁人不同。但那份美，那份感动，却是永恒的。

——2026年秋，记于鲁山石林路归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