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秋夜情思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没,夜色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秋夜的降临,不像夏夜那样拖泥带水,带着白日余温的纠缠;也不像冬夜那样决绝凛冽,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冻结。秋夜是利落的,是清朗的,像一位洗尽铅华的女子,素面朝天,却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我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在低声细语。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清醒的、提神的凉,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将肺腑中的浊气洗涤干净。月光很好,虽然不是满月,却足够明亮,将整条小路照得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大地留下的胡茬。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想心事。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月夜,我还年轻,心里装着许多梦想,觉得自己可以走到任何地方。那时我总爱在夜里散步,走很远很远的路,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未来。那时的秋夜是充满可能性的,每一阵风都像在低语着远方的消息,每一颗星都像在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我从不觉得孤独,因为整个世界都在向我招手。
而现在的秋夜,却有了不同的味道。它不再是通往未来的路,而更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看来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铭记的瞬间,如今已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时间就是这样奇妙,它一边让你成长,一边让你遗忘;一边给你智慧,一边夺走你的锐气。就像这秋夜,它比夏夜更清醒,却也比夏夜更寂寥。
我走到一棵老银杏树下,靠着树干坐下。这棵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年纪了,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月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雨。我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它的纹理清晰而精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记录着一棵树一年的风雨阳光。我想,如果人的一生也能像这片叶子一样,在凋零时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纹理,那该是多么圆满的事。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又恢复了安静。这种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充实的——你能听见风在树梢间穿行的声音,能听见虫子在草丛中鸣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样的安静里,许多被白天喧嚣掩盖的念头,都纷纷浮了上来。
我想起故乡的老屋,想起屋后那片竹林,想起夏夜里在竹床上数星星的童年。那时外婆总爱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七夕那晚,如果你躲在葡萄架下,就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我信了很多年,直到外婆去世,直到老屋拆迁,直到那片竹林被夷为平地,我才明白,有些故事,只能存在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秋夜的情思,大抵就是这样一种混合物——三分对往事的追忆,三分对当下的珍惜,三分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它不像春夜那样缠绵,不像夏夜那样躁动,也不像冬夜那样冷峻。它像一壶温过的老酒,入口是温润的,回味是醇厚的,后劲却是绵长的。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旅伴。我想起张若虚的诗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是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秋夜还是那个秋夜,只是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千年前有人在这样的月夜里思念远人,千年后我在这同样的月夜里思念过往。我们都在同一个月亮下,做着不同时代的梦。
夜更深了,露水开始凝结。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秋夜的情思,终究是要在秋夜里消化的。那些想不通的事,那些放不下的人,那些理不清的愁绪,都交给这清凉的夜色去处理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是一个新的日子。
回到住处,我推开窗,让秋夜的空气流进房间。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我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其实不必想那么多。秋夜就是秋夜,它美,它静,它凉,它让人清醒,也让人柔软。这就够了。
我关上窗,拉上窗帘,把秋夜关在外面。但我知道,那些情思,已经像月光一样,渗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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