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库 >详情

郭进拴丨尧山红叶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9-14

364

郭进拴丨尧山红叶

一

到尧山的时候，正是深秋。

山门外的银杏已经黄透了，金灿灿地立在那里，像两行沉默的仪仗。但我知道，真正的盛景不在山门，而在山深处——那些藏在峡谷里、悬在绝壁上、铺满山坡的红叶，才是此行的目的。

沿着石阶向上，起初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两旁的树木依然青翠，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像是秋天的信使，试探性地递出第一张名片。但越往上走，颜色越丰富起来：先是淡淡的黄，然后是明亮的橙，再然后，是那种浓烈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红。

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一棵枫树。它的叶子并不是均匀地红，而是从边缘向中心渐变——最外圈是深红，像浸透了陈年的酒；往里是朱红，带着些许暖意；再往里是橙红，还残留着夏日的余温；最中心则是金黄，仿佛还眷恋着秋日最后的阳光。一片叶子，竟容纳了整个秋天的色谱。

风起时，红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终于找到了归宿。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里，落在我的肩头。我拾起一片，叶片薄而韧，脉络清晰如掌纹。我想，每一片红叶都曾是一滴绿色的汁液，在枝头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繁茂，然后在秋风中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从青涩到成熟，从平凡到绚烂，从依附到飘零。

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二

继续深入，红叶越来越密集。它们不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铺天盖地的浪潮。远望，整座山都被染红了，像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只不过用的不是墨，而是朱砂。近看，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挺拔，红叶如旌旗般招展；有的虬曲，红叶如火焰般跳跃；有的低垂，红叶如瀑布般倾泻。

我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花是娇嫩的，是初生的，是带着露水的；而霜叶是成熟的，是历练的，是饱经风霜的。二月花的美，美在生机；霜叶的美，美在沉淀。如果说春花是少女，那么秋叶就是智者——它们经历了整个生长季的风雨，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瀑布两侧的崖壁上，爬满了红叶藤蔓，像两条红色的巨龙，蜿蜒而下，直入潭中。潭水是碧绿的，清澈见底，红叶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像一叶叶小小的扁舟，载着秋天的讯息，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坐在潭边的石头上，听着水声，看着红叶，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来自外界的寂静，而是来自内心的澄澈。在城市里，我们被各种声音包围：汽车的喇叭声、手机的提示音、人群的嘈杂声……这些声音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紧紧裹住，让我们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声音。而在这里，在这片红叶纷飞的山谷里，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水声、落叶声，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

三

继续攀登，山路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几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一段几乎垂直的石阶，抬头望去，只见一棵巨大的黄栌树矗立在崖边。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满树的红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红色的宝石。

我走到树下，仰头望去。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片红叶打着旋儿飘落，我伸手接住，发现它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常见的五角形，而是心形的。我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空，天空变成了红色，云朵变成了红色，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喜欢在秋天登高望远。不是因为秋天的景色最美，而是因为秋天的景色最能引发思考。春天是生长的季节，万物欣欣向荣，人们忙着播种，忙着耕耘，没有时间思考；夏天是繁茂的季节，烈日炎炎，人们忙着避暑，忙着纳凉，没有心思思考；冬天是沉寂的季节，万物凋零，人们忙着取暖，忙着过年，没有心情思考。只有秋天，既有收获的喜悦，又有凋零的惆怅，既有绚烂的色彩，又有萧瑟的氛围，最适合思考。

我想起《诗经》中的那些诗篇。那些在汾水边采桑的女子，那些在十亩之间劳作的农夫，那些登上山岗思念亲人的征人，他们是否也曾在这个季节，看着满山的红叶，思考过生命的意义？他们是否也曾在这绚烂与凋零之间，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无常？

也许，他们思考的比我更朴素。他们不思考生命的意义，只思考明天的生计；不思考时间的流逝，只思考归途的距离。但正是这种朴素，让他们的思考更加真实，更加贴近生命的本质。

四

登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站在峰顶，俯瞰群山，只见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些红叶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在秋风中起伏荡漾，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而那些红叶，则是画中最浓重的一笔。

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静静地望着这片红色的海洋。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吸进肺里。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片红叶，不需要任何人的赞美，不需要任何人的欣赏，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变色、飘落，完成生命的轮回。它不为了谁而红，不为了谁而落，它只是存在着，以最本真的方式。

我想起《十亩之间》中的那句诗：“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那个采桑的女子，在劳作结束后，与同伴结伴而归，走向家园。她的生活是简单的，但她的快乐是真实的。她不需要思考生命的意义，因为她就活在生命之中；她不需要寻找幸福，因为她就身在幸福之中。

而我们呢？我们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总是追求太多，享受太少；总是走得太快，忘记为什么出发。我们像那些在枝头摇曳的红叶，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赞美，却忘记了，真正的美，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赞美，只需要存在。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那些红叶在晚霞的映照下，变得更加绚烂，仿佛要燃尽生命中最后的光彩。我知道，再过几天，这些红叶就会凋零，化作泥土，等待来年的新生。但此刻，它们正以最热烈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

五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