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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香山红叶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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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香山红叶

一

香山的红叶，是北京城秋天里最盛大的一场心事。

我是在一个清朗的早晨去的。天是那种洗过的蓝，高远得有些不真实。从东门进去，路两旁的槐树还绿着，绿得有些固执，仿佛不肯承认夏天已经走远。但空气里有一种凉，是那种薄薄的、透明的凉，像薄荷叶贴在皮肤上，让你知道季节终究是变了。

沿着缓坡往上走，起初并不见什么红叶。只是偶尔有一两棵黄栌，叶子边缘泛了些焦黄，像是被火苗舔过一下，又缩了回去。我不急，香山是要慢慢走的。路边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有老人提着鸟笼迎面下来，笼里的画眉叫得清脆，给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生气。

转过一个弯，忽然就看见了。

二

那是一片燃烧的山坡。

我站在路边，一时竟有些恍惚。那不是红，是千万种红叠在一起——朱砂的、胭脂的、赭石的、绛紫的，还有介于红与黄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像被点燃了，却又烧得那么安静。风来时，整片树林便起了波浪，那波浪是有颜色的，从深红到浅红，从橙黄到金黄，一层层地漾开去，像谁打翻了一整座颜料铺子。

我忽然想起杜牧那句诗：“霜叶红于二月花。”从前觉得不过是夸张，此刻才知道，那是再老实不过的写实。二月的花是娇嫩的、怯生生的，需要人呵护；而眼前的红叶，是经历了霜冻、冷雨、秋风之后才红起来的，红得那么决绝，那么义无反顾。它们不是不知道冬天就要来了，正因为知道，才要把最后的生命燃得这样炽烈。

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它躺在掌心里，薄薄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我想起苏轼写桧树的那句“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草木在霜雪面前，原来都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三

继续往上走，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红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她男朋友举起手机，她却忽然躲开了，笑着说：“不要拍我，拍叶子。”

是啊，在这样的红叶面前，人是多余的。它们才是主角，是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我们不过是过客，是来赴一场秋天的约。

我在一棵老黄栌下坐下来。树皮皴裂，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它大概在这里站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看过无数个秋天，看过无数批游人。春去秋来，叶生叶落，它都沉默地看着。我想起《满庭芳》里那句“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草木比人长久，山石比草木长久，而长江又比山石长久。人活一世，不过几十个春秋，能留下些什么呢？

一阵风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膝上。我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凋零，而是在完成一种仪式——把一生的积蓄，在最后的时刻全部倾倒出来，然后坦然归去。

四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给整座山镀上一层金红色，红叶在逆光里变得透明，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远处的北京城笼罩在薄薄的暮霭中，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了，显得温柔了许多。

我忽然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鹧鸪天》：“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那个被贬谪的诗人，在荒僻的山村里，因为一场雨而感激不尽。而此刻的我，因为一片红叶，也觉得这浮生一日，是值得的。

走到山脚时，天边已经泛起晚霞。我回头望了一眼，整座香山都沉浸在暮色里，那一片片红叶，像无数盏小小的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固执地亮着。

我知道，明天它们还会红，后天也是。直到一场大雪覆盖整座山，它们才会安然睡去，等待下一个秋天。

而那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但香山还在，红叶还在，年年秋天，如期而至。就像苏轼说的：“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红叶年年红，岁岁人不同。但那份美，那份感动，却是永恒的。

——2026年秋，记于香山归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