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秋风秋雨
窗外的梧桐叶,终于开始落了。
一片,两片,先是试探似的,在风里打着旋儿,犹犹豫豫地不肯下来;后来便索性放开了,成群结队地,纷纷扬扬地,像一场金色的雨。风从北面的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掠过屋檐,穿过窗棂,在我的书页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凉意。我知道,秋天是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那个节气,而是骨子里的那种秋。
秋风的性格是复杂的。它不像春风那样缠绵,不像夏风那样燥热,也不像冬风那样凛冽。它是清冽的,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走在街上,风钻进衣领,你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然后加快脚步。可你若停下来细听,又会觉得这风里藏着许多话——它吹过竹林,便有了箫声的幽咽;吹过水面,便有了涟漪的叹息;吹过空荡荡的晒谷场,便有了稻草人独自守望的寂寞。古人说“风急天高猿啸哀”,大约就是这种滋味了。
而秋雨,又是另一番光景。
秋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不像夏天的暴雨,先是一阵电闪雷鸣的预告,再是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秋雨是细的,是密的,是绵的。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撒下,将远山、近树、屋檐、石阶,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你听不见雨点砸落地面的声响,只听见那沙沙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蚕在啃食桑叶,像时间在悄悄流逝。
这样的雨,最适合做什么呢?我想,最适合独坐窗前,泡一壶热茶,看雨丝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轨迹。茶是温的,雨是凉的,一冷一热之间,便有了人生的况味。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听——听雨打在芭蕉叶上,那声音是清脆的;听雨落在青石板上,那声音是沉闷的;听雨滴从屋檐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像是时间的节拍器,不紧不慢地数着光阴。
秋雨总是让人想起往事。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场景,会在这样的雨天里,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地浮现出来。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在这样的雨天里,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安详的韵律。她偶尔抬头看看天,说一句:“这场雨过后,该添衣裳了。”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一场雨会让大人想到那么多。现在我才明白,秋雨不仅是天气,更是一种提醒——提醒你时光在流逝,提醒你该珍惜那些还在身边的人。
秋雨也让人想起离别。古往今来,多少送别的场景都发生在这样的雨天里?“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柳永的雨是急雨,是离别的泪;“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的雨是细雨,是思念的愁。而我记忆中的离别,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朋友撑着伞,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火车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保重。”然后转身走进车厢。雨幕模糊了他的背影,也模糊了我的视线。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秋雨,就这样成了我心中离别的符号。
然而,秋风秋雨并不只有悲凉的一面。如果你换个角度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有着别样的温柔。秋风是干净的,它吹走了夏日的浊气,让天空变得高远澄澈;秋雨是滋润的,它洗去了尘埃,让空气变得清新湿润。在这样风风雨雨的日子里,世界仿佛慢了下来——人们不再匆匆赶路,而是躲在屋檐下,缩在屋子里,围着一炉火,喝着一碗汤。这种“慢”,这种“缩”,这种“围”,恰恰是秋天最温暖的馈赠。它让我们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一想那些被忙碌掩盖的、真正重要的东西。
古人写秋风秋雨,最动人的莫过于李商隐的“巴山夜雨涨秋池”。那是一个同样孤独的夜晚,诗人被困在巴山,听着秋雨涨满了池塘,想象着将来与友人共剪烛花的情景。这种“未来的回忆”,这种“想象中的重逢”,让眼前的凄风苦雨都变得可以忍受了。我想,这就是秋风秋雨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它们让我们感到孤独,却也让我们学会在孤独中期待;它们让我们感到寒冷,却也让我们懂得珍惜温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风还在吹着。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显得格外清瘦。我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看着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忽然觉得,这秋风秋雨,其实并不需要赞美,也不需要哀叹。它们只是在那里,年年如此,岁岁如斯,像一位沉默的老友,提醒着我们:生命有荣有枯,季节有来有往,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安然地坐在窗前,听风听雨,品茶品人生。
茶凉了,雨还在下。我关上窗,把风声雨声关在外面,却把秋天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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