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湖畔望月
入夜时分,我独自走到湖边。
湖是城郊的一片野水,不大,却因四周无甚遮挡,显得格外开阔。白日里,这里是钓鱼人的天下;到了夜晚,便成了月光与水的私会之地。我沿着湖岸慢慢踱步,脚下的泥土还带着白日的余温,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时间的褶皱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疏疏朗朗的枝头。不是满月,却也已经圆得可观,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璧,温润而通透。月光洒在湖面上,被微风揉碎,化作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荡漾。那光不是直直地照下来的,而是像被谁用筛子筛过一般,细细密密地、均匀地铺在水面上,又随着水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我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月光浸得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湖水的味道混着水草的清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远处有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抹模糊的轮廓,像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望着水中的月亮,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那是唐代于良史的句子,写的是山中夜月,却与眼前的景致有几分神似。我俯下身,真的伸手去掬那水中的月亮。水从指缝间漏下,月亮碎成一片光点,随即又聚拢,恢复原状。我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傻——水中的月亮,哪里是能掬起来的呢?它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在天边;看似真实,实则只是天上那轮明月的一个投影。
这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我还在读大学,学校后面也有一个小湖,比眼前这个还要小些。一个秋天的晚上,我和几个同学坐在湖边聊天,聊理想,聊未来,聊那些现在看来幼稚却无比真诚的话题。那晚也有月亮,也是这样的秋夜,也是这样的湖水。我们说了很多话,笑得很大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有些人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湖还在,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秋天的夜晚坐在湖边望月。
湖边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我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懂。也许它们只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我此刻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月光下的芦苇,穗子已经泛白,在风中摇曳着,像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回忆着青春的往事。
我想起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苏轼写的是月光下的庭院,却用了“积水空明”来形容,可见月光与水,在古人眼中本就是相通的。今夜我坐在湖边,看月光洒在水面上,恍惚间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巨大的月光之水中,四周的一切——芦苇、石头、远处的灯火,都成了这水中的藻荇,随着月光的波动而轻轻摇曳。
月亮渐渐升高了,湖面上的银鳞也变得更加细密。风停了,湖面平静下来,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变得完整而清晰,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映照着天上的那轮明月。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我坐在两者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月亮——一个被思念填满的、圆缺不定的月亮。
古人说“月是故乡明”,其实月亮哪里分什么故乡异乡呢?它照着你,也照着我,照着千年前的诗人,也照着千年后的我。变的不是月亮,而是看月亮的人。千年前有人在这样的月夜里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千年后我在这同样的月夜里,想着那些散落在天涯的人。我们都在同一个月亮下,做着不同时代的梦,而这些梦,最终都汇入了同一条思念的河流。
夜更深了,露水开始凝结,草叶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回去。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湖中的月亮——它依然静静地躺在水面上,像一个永恒的约定,等待着下一个来看它的人。
回去的路上,月光依然跟着我,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其实不必伤感。月亮每年都会圆,湖水每年都会涨落,而那些离开的人,虽然不再见面,却都活在我的记忆里,像这湖中的月亮,虽然触不可及,却永远明亮。
回到住处,我推开窗,让月光流进房间。窗外的湖面依然泛着银光,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静静地躺在夜的邮筒里。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轮月亮,在水中轻轻荡漾。
今夜,月亮是圆的,思念也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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