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雨谒刘公岛
船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舱里。我寻了个靠窗的座,也不去看那些游人脸上的神色,只将额头抵在沁凉的玻璃上。船身微晃,像是摇篮,将人摇进一种微醺的状态里。其实并不曾饮酒——醉我的,是窗外那一片苍茫的海色与雨气。
刘公岛渐渐近了,在雨幕里浮着,青蒙蒙的,像一块洇湿的墨玉。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明人张岱《陶庵梦忆》里写的那段话来: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此刻的刘公岛,不也正是这样一点子墨痕么?只是张岱看的是雪,我看的是雨;他求的是清寂,我寻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惘然。
踏上岛岸时,雨脚更密了些。伞是有的,却懒得撑,由着微凉的雨丝落在发间、肩头,落进颈窝里,激起些微的战栗。这战栗是肌肤的,也是心神的。
我没有往热闹处去,只拣那僻静的小径,慢慢地走。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经了雨的洗濯,叶子上凝着水珠,颤巍巍的,像含着泪。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人的衣上,也滴在那些沉默的碑石上。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是海水的咸,是草木的腥,还夹着一种日久的、铁锈的、朽坏的气味。这气味,怕就是时间的味道罢。
转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却见几尊炮台,黑魆魆地蹲在雨地里。炮口冲着海面,是警戒的姿态,也是无言的诉说。雨打在炮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啜泣。我走近去,伸手抚了抚那冰冷的铁——触手生凉,凉意沿着指骨,直渗到心里去。那铁锈的斑驳,是岁月镌下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一个近百年的疮疤罢。雨洗着它,洗了一年又一年,却怎么也洗不掉那些沉在骨子里的屈辱。
刘公岛上,那样的遗迹不少。断壁残垣,苔痕斑驳,雨水顺着墙根流下,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浑浊的溪流。我站在这雨里,忽然觉得自己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在这历史的迷阵里胡乱飘着。远处有海雾升腾起来,将岛、将海、将天,都模糊成一团。什么都在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北洋水师的亡魂,可还在这雨雾里飘荡么?可也曾像我这样,茫然四顾,不知今夕何夕?
醉意更浓了些。这醉,是雨酿的,是海雾熏的,也是这沉甸甸的历史灌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像丝,像雾,贴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回程的船在远处鸣笛,我回过神,理了理湿漉漉的衣襟,转身往码头走。来时的路,此刻看在眼里,竟有几分陌生。仿佛一场大梦,此刻方醒,却又不知自己究竟醉过没有,醒过也没有了。
船离了岸,刘公岛在身后渐渐模糊,终于缩成雨幕里的一点青痕。我依旧靠在窗边,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影,总觉得这雨是不会停的——它停与不停,都已经下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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