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游四姑娘山
清晨从日隆镇出发时，天还蒙蒙亮。镇子躺在山谷里，被四面青黛色的山影笼罩着，有些睡意未醒的样子。唯独空气是醒着的——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钻进人的肺腑里，仿佛把积攒了一夜的疲倦都涤荡干净了。这便是高原的早晨，即便在盛夏七月，也凉得让人打个激灵，心里却说不出的舒坦。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海拔渐高，呼吸便不一样了。不是喘不过气，而是觉得每一次吸气都更用力，更郑重，仿佛在和这片天地打招呼。路旁的树由阔叶林渐渐变成针叶林，再往上就只剩下矮矮的灌木和草甸了。忽然间，车停住了，司机说：“到了。”
推开车门，风猛地扑过来，带着雪的味道——那是一种清冽到极致的冷，像饮了一口冰泉，喉咙里都是甜丝丝的。我抬眼望去，四姑娘山就立在眼前，披着一身银白的雪袍，在碧蓝的天幕下静静站着。说来也奇，山脚下是绿茵茵的草甸，开满了各色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密密匝匝地铺开去，像一块织锦的毯子；而山顶却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这一热一冷，一绿一白，就这样毫无过渡地撞在一起，却又不觉得突兀，反倒让人惊叹自然的笔法之妙。
沿着木栈道往海子走去，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草甸上的野花开得正盛，有些叫不出名字。有一种紫色的小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开得极其精神，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我蹲下来端详，发现它的花心里竟有一只小蜜蜂，正忙碌着采蜜，全然不理会我这个闯入者。它那专注的样子，倒让我不忍心打扰了。
越往前走，海子越近了。所谓海子，其实就是高原上的湖泊，却比寻常的湖多了一份超脱。我选了一个最大的海子停下来，走到岸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水面极静，像一块完整的翡翠，不漾一点波纹。倒映在其中的，是四姑娘山的雪顶和天上流走的云。这山也好，云也好，在水里都变得柔软了，有了几分诗意。偶尔有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那倒影便波动起来，山摇晃着，云飘散了，等风过后，一切又恢复原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旁边有个女孩也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并不看，只呆呆地望着水面。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说：“你说山里的水怎么就这么干净呢？”我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她又自言自语：“大概是因为它离天近吧。”说完，她起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望着那片宁和的水面发呆。
是啊，离天近，连湖水都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圆润的，满是时间的痕迹。有几个游客在远处拍照，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却不觉得喧闹，反而给这份静谧添了一丝生动。我想，这大概就是自然最好的态度了——它不拒绝人，却也不被人打扰；它在你身边，又可以让你忽略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太阳慢慢爬上中天，光线变得强烈起来。但高原的太阳不毒辣，只是亮，亮得晃眼。雪山的反光更刺眼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山谷都照得明晃晃的。这时候，天上开始浮起云朵，起初只是几片薄纱一样的云，慢慢地聚拢来，变成大朵大朵的棉絮，在蓝天上缓缓移动。它们的影子落在草甸上，便是一块块流动的阴凉。人坐在阴凉里，看远处的云影，仿佛自己也跟着飘了起来。
中午找了一片树荫，拿出带来的干粮和水，慢慢地吃着。忽然想起南宋诗人翁卷的诗句：“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虽不是江南的烟雨时节，但这高原的夏日，满山的绿意和雪山的白，倒也有几分“绿遍山原白满川”的意境。只是没有子规的鸣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间或几只不知名的鸟叫，清脆而悠远。
午后起了风，越来越大。草甸上的花被吹得弯下腰去，露出下面的泥土。天边的云也变了颜色，由白变灰，由灰变暗，不一会儿便聚成了厚厚的一层。我看看天色，知道要下雨了。果然，还没等我起身，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赶紧跑向附近的木亭，雨却越下越急，噼里啪啦地敲着亭顶，像有人在上面跳舞。
亭子里已经躲了几个人，大家都不说话，默默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把远处的山洗得更加青翠，雪线以下的部分都笼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山水画。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天又亮了，云层散开，阳光重新洒下来，草甸上的水珠反射出钻石一样的光芒。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带着雨水洗过的草木香，深吸一口，觉得肺也干净了几分。
从亭子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顺着另一条小路往上走，想在天黑前去看看更高的山坳。路越来越陡，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沿途的风景是值得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可以看到整个山谷的全貌，远处的雪山一座连着一座，在夕阳里染上了金色的光。近处的草甸上，有几头牦牛悠闲地吃草，它们不怕人，甚至懒得多看一眼路过的游客。
终于到了一个观景台，这里能看到四姑娘山的四座主峰。大峰、二峰、三峰、幺妹峰，一字排开，像四姐妹手拉着手。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幺妹峰上，把她的雪顶镀上了一层玫瑰金，神圣而温柔。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山顶滑到山腰，又从山腰滑到山脚，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天边出现了晚霞，先是橘红色，再变成紫红色，然后又慢慢暗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抹深蓝。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四周静极了，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不知哪里传来溪水的声音，淙淙的，像有人在弹琴。我忽然想起作家阿来写四姑娘山的句子：“山有它的寂静，人有他的喧哗，但这喧哗最终要归于寂静。”此刻，我站在夏夜的寂静里，听着溪声，看着月下的雪峰，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宁。
这一天，我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景，但最打动我的，不是哪一处特定的风景，而是那种与山、与水、与草木、与光影之间的默契。它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你安静地站在那里，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就像那个海子前的女孩说的——“离天近”。离天近了，心也就静了；心静了，一切的喧嚣便都远了。
回到镇上，旅馆的老板递来一杯热茶：“山上冷吧？”我接过茶，笑了笑：“不冷，心里热乎着呢。”老板也笑了，不再说话。窗外，四姑娘山在夜色里静默着，像一个古老的梦，沉睡着，等待着每一个明天。
[艺术赏析] 郭进拴丨 雨谒刘公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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