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夜上西安城墙
天黑透了才去。永宁门外的灯已经亮起来,护城河的水面映着红灯笼的倒影,像是浮着一层碎琉璃。我买了票,从瓮城一侧的阶梯往上走。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青石上细密的凹痕——那是雨水和时光合刻的纹理。
踏上城墙的那一瞬,风忽然大了。它从垛口灌进来,带着渭河平原夜晚特有的凉意,裹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墙砖是明代留下的,每一块都方正厚实,像沉默的方块字摞在一起。我伸手抚摸,指腹划过砖缝里风化的灰浆,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仿佛在触摸四百年前某个窑匠的掌纹。
四下安静得出奇。城墙上隔很远才有一盏古风路灯,橙黄的光把青砖照成暖色,光影顺着墙垛的凹折起伏,像在写一首只有影子才读得懂的叙事诗。偶尔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在砖地上“哒哒”地响,又很快被风吹散。我沿着墙顶的缓坡往南走,左手边是城里高低错落的屋脊,右手边是城墙下蜿蜒的车流——现代的光带和古代的城垣在同一片夜空下平行着,彼此不打扰。
走到箭楼底下,风穿过拱形的门洞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支埙在远方吹奏。我停下来,靠着墙垛往下看。城楼上的红灯把飞檐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那些翘起的檐角在夜色里像是要飞起来,却又被自身的重量牢牢钉在梁柱上。忽然想到,这城墙原本是抵御外敌的——士兵们曾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握着长矛,望着旷野上的烽烟。他们大抵也见过这样的月亮,听过这样的风声。只不过那时没有灯火如河,只有城下黑沉沉的田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敌军营地。
而今夜的月光,和我脚下这块砖在唐时、明时、民国时承托的月光,是同一个月光。城墙不动,日月不改——改的只是站在上面的人。
远处钟楼的灯光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一枚压在天幕下的琥珀。楼下的大街依然车水马龙,喇叭声隐约传来,到了城墙的高度就变得温柔了。我突然想起贾平凹在《西安这座城》里写过,城墙让这个城市有了“气”——那种被围合起来的、沉得住气的东西。此刻站在这墙顶,确实觉得城市在脚下沉稳地呼吸着,旧的和新的、快的和慢的,都被这墙身吸纳、调和,化成夜风里一缕淡淡的槐花香。
不知走了多远,前面出现一座敌楼,里面亮着灯,有人在窗边坐着。大概是守夜的管理员,正低头看手机,那荧蓝色的光和他的古装剪影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四百年前的敌楼里,有守城卒的油灯和一壶凉水;四百年后的敌楼里,有WiFi信号和保温杯。时代变了,但人需要一座墙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心情,大约没有变。
该下去了。走下阶梯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像一条深色的卧龙伏在灯火之间,庄严又疲惫。城楼上红灯依旧,风吹着檐铃叮叮当当,像是不舍得我走,又像在提醒我:你来过了,下次再会。
走出城门洞,街面上的喧嚣扑过来,人声、车声、音响里的土嗨歌,一瞬间把刚才的寂静挤走了。可那些声音到了耳边,反而觉得不真实——我的耳朵里还留着风的呜咽、砖的凉意和四百年前窑匠掌纹的温度。它们沉在夜色最底下,等我下次再来时,再轻轻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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