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鼓楼听声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鼓楼还沉在夜色的最后一缕靛蓝里。我站在北院门的外围,远远望见那座灰砖楼阁从晨雾中缓缓浮起,像一艘搁浅在时间岸上的古船。它太高了,高到把周围的市声都压了下去;可它又太静了,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它曾经是怎样用鼓声统治过一座城。
“晨钟暮鼓”——这四个字在西安人的嘴里念起来,带着铜锈和木纹的味道。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钟楼在东,鼓楼在西,钟鼓相对,晨钟唤醒一城的烟火,暮鼓则收拢整座长安的魂魄。那时候的鼓声不是音乐,是律令。晨鼓一响,城门大开,东西市的商铺次第拉开板门,骆驼商队嚼着草料起身,读书人推开书院的窗;暮鼓一响,坊门落锁,鼓声从西往东,一层层碾过去,像潮水漫过沙滩,把所有的喧嚣都收了回去。
如今鼓楼还立在原处,可鼓声早已散了。我在楼下的广场上站了很久,仰头望着那块“文武盛地”的匾额。阳光正一寸一寸爬上檐角的脊兽,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游人渐渐多起来,自拍杆、导游旗、孩子的尖叫、小贩的吆喝——这些声音在鼓楼脚下堆叠着,像一层又一层的壳,包裹着那座沉默的楼。可当你定住心神,侧耳去听,还是能听见一种更深的声音。
那声音不在耳畔,而在胸腔里。是想象中八十面鼓齐鸣的震动,是“声震长安”四个字忽然在心头炸开时的那种轰鸣。我想象着一千三百年前的某个黄昏,暮色压城,鼓手登上顶层,八面大鼓次第擂响。第一声落在朱雀门,第二声滚过兴庆宫,第三声,第四声……每一面鼓都顺着长安的坊巷游走,像一头通体金色的巨兽,从西市奔向大明宫,从城墙的垛口跳进潼关的风里。那是整个帝国的脉搏,是唐人的心跳。
我绕着鼓楼走了一圈,青砖缝里长着苔藓,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有几个老人坐在石鼓上拉二胡,弓弦擦出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叹息。他们拉的是一首老秦腔,调子苍凉而倔强,和鼓楼的气质竟有几分相似——都像是活在过去的事物,偏偏又在这座水泥森林里扎下了根。
正午的阳光把鼓楼的影子压得很短,我沿着回民街的人流往里走。烤肉的白烟、油泼辣子的焦香、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把整条街搅得热腾腾的。鼓楼就站在街的尽头,用沉默看着这一切。我想,它倒是比谁都明白——热闹从来都是短暂的,真正的力量在于静。当年暮鼓一响,整座城都静下来;如今鼓声不在了,它自己反倒成了最静的那个。
黄昏再临,我又回到鼓楼下。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鼓楼染成一片铜红色,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城市的霓虹开始亮起,地铁从地下轰隆隆地驰过,手机屏幕上跳出外卖通知——这时代的鼓声,是另一种急促的节拍。可鼓楼还是那个鼓楼,不急不躁地站在暮色里,像一个打盹的老人,耳朵里还存着千年之前的余响。
我忽然明白了它真正的美名——不是“文武盛地”,不是“声震长安”,而是“守望”。它以寂静守望喧嚣,以永恒守望须臾,以一栋楼的重量,守望着一座城的魂魄。
这声音,听得见的人自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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