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过年就喝果君酒

        腊月廿八，雪粒子敲打老宅的窗棂。老友从樟木箱底捧出青瓷酒壶，壶身凝着的寒气顺着掌纹爬升，像唤醒了一条蛰伏的冰蛇。“今年喝这个——”他指腹摩挲着酒标上“果君子”三个隶书字，霜花在红纸金字的映照下融成细流，蜿蜒如古老的酒脉。

一、瓮中日月

       酒液倾入粗陶碗的刹那，琥珀色的光涌出碗沿。南山翁的手作酒坊隐在云崖深处，石窖里排列的陶瓮像怀孕的妇人，腹中沉睡着经年的秘藏。山泉从竹节管道滴落瓮中，野山楂在酒浆里舒展成珊瑚，棠梨籽浮沉如星斗。瓮壁沁出的水珠是时光的舍利，窖藏三年的静默里，每一滴酒都在修炼醇厚。开坛那日，霜降封山，翁以松针扫净坛口浮尘，酒香惊飞了檐下越冬的麻雀群。

二、君子之约

       酒坊门楣刻着“三不”铁律：不掺粮外精米，不加人工麯素，不催时辰火功。南山翁巡窖时总揣着祖传的银探针，刺入酒醅验看发酵经络。某年暴雪压垮货运栈道，商贾持金求购半成品，翁将定金裹在红布里悬于梁上：“酒魂未醒，金银不过是哑铁。”当勾兑术在流水线上狂欢，这瓮中天地仍守着二十四节气的戒律，野果的酸涩与高粱的甘烈在时光调解下结盟。

三、舌尖春秋

        初入口时野山果的锋芒刺破舌苔，旋即被棠梨蜜意裹成绒球。暖流滚过喉肠的路径上，山核桃的油脂在胃壁拓印年轮，尾调里松针的清气攀着脊柱上升。南山翁咂摸着杯底残浆忽而落泪：“六十年前祭祖的酒，就是这个筋骨！”酒液在口腔绽出三重雪：初雪清冽，仲雪绵长，季雪里藏着整个山野的魂魄。孩童偷舔杯沿的梅子香，脸蛋顷刻烧成灯笼红。

四、冰魄鉴心

       守岁夜我执壶为挚友斟酒，灯光下酒体澄澈如冻泉。好友说好酒须经冰鉴——腊月取歪头山石缝山泉冰琢成鉴杯，酒入冰杯不起雾痕者方为真酿。果君子在冰杯里漾出金珀光晕，杯壁不凝半滴浊泪。电视里歌舞喧天时，酒香正携着松涛与星斗沉降，冰杯在掌心渐融，酒液却愈发凛冽，像君子在浊世里愈显澄明。

       零点鞭炮炸响时，南山翁送来竹节酒囊。囊身刻着新醅的日期：乙巳年冬至。雪水化开的墨迹旁添了行小楷：“酒有节如竹，人守心似玉。”老友将旧岁残酒洒向院角梅根，琥珀色的溪流渗入冻土，老梅虬枝上忽有红苞挣破冰壳——原来最烈的春信，向来封存在冬酿的魂魄里。

杯酒见君子：

        自然法典：野果配伍遵循《山经》遗韵，棠梨平肝，山楂化瘀，桑葚润脉，酒液即流动的方剂

        时间道场：发酵室梁上悬着日晷投影盘，酒醅在卯时初阳与酉时暮光间呼吸吐纳

       良心刻度：每批酒留样瓷瓶标着经纬度与气象数据，苦雨年减酿三成不欺客

       君子镜像：南山翁以酒洗银针验毒古法自鉴，酒坊梁柱蛀洞皆填以糯米灰浆

      窗上冰花融出春字形水道时，果君子空瓶在案头凝成琥珀塔。瓶底残酒映着晨曦，竟显出一痕青峰倒影——那是云崖酒坊的轮廓。恍惚见南山翁踏雪巡窖，玄色棉袍掠过陶瓮群，霜须上沾着野山蜂错认春信酿的蜜。岁寒方知酒温热，世浊乃见君子清。举杯时满饮的不止琼浆，更有天地间未泯的古意。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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