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冰雕的火焰：花园沟暴雪手记
寒冬腊月，朔风如刀连刮三日，终将天空割裂。雪粒子砸落屋脊的脆响持续整夜，及至晨光初醒，推门竟撞上一堵素白高墙——整个花园沟被埋进寂静里。我踩着没膝积雪向花园沟跋涉，棉靴吃雪的咯吱声是天地间唯一心跳。
一、冰瀑出世
山势在此陡然折断。昔日飞湍激流的崖壁，此刻竟悬垂千尺冰晶。阳光刺破云层时，整片冰幕骤然绽出青蓝幽光，恍若龙宫拆下水晶门帘悬晾人间。细察冰肌纹理，可见凝固的波涛被瞬间冻成螺旋状，浪尖凝成冰剑直指深潭。寒潭表面结着龟裂的冰网，其下封存着秋天坠落的红枫，如琥珀中的史前生物般保持着飘落姿态。
二、凝冻的秘语
走近方觉寒气蚀骨。冰瀑内部传来细碎崩裂声，似有巨鱼在冰层下摆尾。石壁上倒悬的冰笋滴下水珠，未及落地便在半空凝成冰珠，噼啪砸在雪面如撒落珍珠。最奇处是一株野樱桃树，枝条裹着三寸厚冰壳，粉红花苞冻在透明棺椁里，细看竟有未及飞走的蜜蜂嵌在花心，翅翼上的冰晶虹彩犹存。
三、雪泥鸿爪
潭边雪地忽见爪印逶迤。循迹至岩隙，见黄鼬叼着冻僵的草蛇疾走，蓬松尾巴在雪面扫出扇痕。岩缝深处藏着羽毛蓬松的鹪鹩，绒毛间沾满冰屑如披钻石甲胄。生灵们在这水晶牢狱中依然遵循着生存法典：山雀啄食冰葡萄，松鼠刨开雪洞检视橡实库存，连冻僵的瓢虫都在日晒处缓缓苏醒。
四、冰魄玄机
暮色浸染时冰瀑骤变幽蓝。月光穿透冰体折射出流动光斑，在岩壁投下晃动的青焰。凝神谛听，冰层深处传来太古般的沉吟——那是地心暖流在冰壳下突围的脉动。某处冰帘突然迸裂，碎晶如星雨坠落，露出后面墨玉般的湿岩。水流从裂缝渗出，不及流淌便凝成新冰，恰似伤口自行弥合的神迹。
五、逝川之思
守潭老者抱来枯枝燃火。火舌舔舐冰幕的奇景里，冰与水在焰光中轮回转世。“暖流在冰瀑脐眼处涌动，”他指给我看冰幕中心的漩涡状凸起，“那是大地血脉搏动的地方。” 冰晶在火光照耀下沁出细密水珠，宛如神佛垂泪。突然有巨大冰块轰然崩落，沉入寒潭的闷响震得积雪簌簌，惊醒冻土下沉睡的草籽。
翌日返程时，朝阳正熔解冰瀑边缘。水帘自顶端开始苏醒，起初是怯懦的细流，渐渐汇聚成银色绦带。冰与水在断崖上展开拉锯，融冰的淅沥声与结冰的咔嗒声交响成趣。驻足回望，消融的冰幕渐显玲珑剔透，竟似春日山桃初绽的薄瓣，而深潭里浮动的冰块，已载着凝固的野樱花瓣向山外漂流。
冰瀑终将归返溪流，但此夜摄魂的冰魄，已在我骨缝里凝成永不消融的晶核。当人见过暴雪如何将跌落的飞泉雕琢成悬空冰川，便懂得世间至美之物，往往诞生于毁灭与重生的铰链之间。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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