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捅蚂蜂窝
故乡鳌头村的老槐树,总在记忆的河床上投下浓荫。那年夏天,一个悬在枝桠间的褐色“瘤子”,像颗神秘的符咒,牢牢吸住了我和阿山的目光——那是马蜂在人间筑起的堡垒,鼓噪着野性的诱惑。
阿山是我忠实的影子,憨厚如田埂上的泥块。我们日日仰望那高悬的危机,心头野草般滋长的,是混杂着恐惧的兴奋。终于在一个溽热的午后,烈阳把树叶晒得蔫垂,连蝉鸣都显出倦意。阿山紧张地咽着唾沫,我则紧握长竿,仰头盯着那微微颤动的蜂巢,仿佛那是整个世界悬而未决的中心。竿尖触到蜂巢的刹那,时间凝滞了——随即,那“瘤子”猛地炸开,一团愤怒的黑云裹挟着死亡的嗡鸣,如密集的轰炸机群俯冲而下!
灼热的刺痛瞬间刺穿皮肉,火辣辣直钻骨髓。我们抱头鼠窜,哭嚎声撕破了村庄的宁静,脚步在田埂上踉跄如醉汉,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复仇军团。逃进家门的瞬间,祖母惊惶的脸在眼前晃动。她颤抖着用土方子——捣碎的生姜混着泪水,一遍遍涂抹在我肿胀如馒头的额头和手臂上。辛辣与灼痛交织,每一次触碰都牵扯着神经,那钻心的痛楚至今仍蛰伏在记忆深处,成为一道隐秘的烙印。
这烙印里埋藏着童年最原始的密码:
莽撞是探索的代价
那根长竿捅破的,岂止是蜂巢薄脆的外壳?它莽撞地刺穿了成人世界精心编织的“安全罗网”。孩童的心性天然亲近未知的深渊,疼痛是大地给予冒失者的吻痕——它用尖锐的方式,在我们灵魂的底片上显影出敬畏的轮廓。
乡土疗愈的深沉力量
祖母布满老茧的手抹上姜汁时的微颤,是乡土最温厚的语言。那混合着泥土智慧与血脉温情的疗方,比任何药膏都更深入骨髓。乡愁的根须,往往就扎在这些带着痛感的温柔瞬间,在岁月里发酵成生命的原浆。
疼痛雕刻的记忆丰碑
时间如流水,淘尽了无数平淡日常,却将“鳌头捅蜂窝”的故事冲刷成记忆河床上的金石。因那痛楚太真切,那狼狈太鲜活——它证明生命曾如此炽烈地燃烧过。每一次回望,那肿胀的伤痕都在无声诉说:看,这就是活过的证据,莽撞而蓬勃。
多年后重返老屋,槐树依旧葱茏。仰望曾经悬挂蜂巢的枝桠,唯见清风穿过叶隙。阿山已成了穿白大褂的医生,笑着调侃我当年的“壮举”。心底却蓦然浮起祖母姜汁的辛香,混着被蜇时的灼痛,无声漫漶。那空悬的枝头仿佛一个隐喻——童年那只被我们惊扰又摧毁的蜂巢,何尝不是被时光本身悄然摘下?它内部的精妙结构,六边形的育房与蜜库,早已在流年中消散无形。
原来最深的乡愁,常结巢于疼痛的褶皱里。我们后来走过无数繁华城池,却再无人有勇气,也无处可寻那般莽撞的树枝,去捅一捅悬挂在岁月高处的“马蜂窝”。那嗡嗡作响的威胁,连同祖母颤抖的姜汁,都沉入记忆的琥珀,凝成生命原初的刺青。每一次抚摸,都唤醒鳌头村那个汗流浃背的夏天,提醒自己:有些笨拙的勇敢,一生仅此一次;有些甜蜜的代价,支付后便成绝响。
童年的蜂巢已空,但它的嗡鸣永远蛰伏在血脉里,成为灵魂的胎记。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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