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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江山拾地曲莲

作者：2855510 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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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江山拾地曲莲

我的老家鳌头有一座山叫江山，深藏在豫西的褶皱里。每当梅雨漫过三伏，天地间蒸腾起濡湿的霉气，却有一股奇异的幽香，从山岩石缝、老树根底悄然透出，那是属于地曲莲的时节。它如大地遗忘在角落的信物，召唤着我们这些小小的身影，钻进雨后初霁的山野。

地曲莲，我们老家人唤它“地耳”、“地皮菜”，实在算不得什么华贵物事。它不是花，开不出夺目的颜色；不是果，结不出甜美的浆汁。它黑褐蜷曲，薄软如纸，紧贴在阴湿的苔石上、陈年的腐木边，或是荆棘丛生的陡坡缝里，一副甘于沉寂的模样。唯有在绵雨之后，吸饱了天地水泽，才舒展出墨玉般肥厚的瓣儿，在腐殖质的微光里幽幽发亮。寻找它，需得弓着腰，拨开扎手的荆棘藤蔓，目光如犁，细细耙过每一寸湿滑的苔痕与碎石。发现一小簇，心头便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仿佛捡拾起大地散落的无字诗篇。

拾地曲莲的活计，多在闷热的雨后。暑气蒸腾，山路泥泞，林深草密处，蚊蚋成群结队，编织着恼人的嗡鸣罗网。赤脚踩着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衣襟裤腿很快沾满了泥泞与草籽。然而，在祖母的竹篮里，那湿淋淋、沉甸甸的墨绿却一日日丰盈起来。她总说：“别看它生在暗处，吃着土气，却最是清肺去浊的好东西，是老天爷赐给穷苦人的山珍。”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懵懂的心里，让我对这片卑微的“墨玉”油然而生几分敬意。

真正的神奇，在于祖母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拾回的地曲莲杂质极多，粗沙碎石、枯枝败叶，甚至虫蚁的残骸，都混杂其中。清洗是极需耐心与眼力的细活。祖母坐在天井的矮凳上，将一大盆浑浊的水置于阳光下。浑浊的泥水被一次次滤去，墨玉般的“珍馐”在清水中舒展、沉浮，渐渐显露出纯净的、透着山林草木气的本色。这过程缓慢如修行，祖母的身影在盆沿专注地伏低、凝视，阳光穿过檐角，在她斑白的鬓发和布满褶皱的手背上跳跃。

灶膛的火升起来了。祖母用菜籽油爆香几粒蒜瓣，那浓烈的辛香瞬间撞开沉闷的空气。洗净的地曲莲滑入铁锅，“滋啦”一声，升腾起裹挟着山野泥土气息的白雾。她只略加翻炒，点入少许盐粒，最多再淋一圈头道酱油提鲜。那平凡的灶台，顷刻间便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香——是沃土被雨水浸润后的深沉，是朽木在幽暗处悄然发酵的醇厚，是历经淘洗后绽放出的野性本真。出锅装碗，墨玉般的菜身浸润在琥珀色的油亮汤汁里，颤巍巍，滑溜溜。

迫不及待夹上一筷子入口，霎时间，一种奇妙的感受在舌尖漾开。先是滑嫩，仿佛游鱼掠过喉舌；继而，一股深邃的、带着淡淡矿物气息的鲜美迅速占领味蕾，这鲜味不似鱼肉的张扬，亦非山菇的华丽，它沉潜、内敛，带着岩石的韧劲与草木的清气，徐徐铺展，直至喉底。那是一种贴着大地行走的味道，质朴无华，却直抵肺腑，每一口，都像是咀嚼着故乡雨后山野那潮湿、丰饶且略带蛮荒的灵魂。

多年后，我在灯火辉煌的宴席上见识过无数珍馐美馔。那些被精致器皿盛放的味道，或浓妆艳抹，或奇珍斗艳，却总如隔雾看花，难以在心底扎根。某一日，异乡的某个小餐馆菜单上，赫然出现“清炒地曲莲”几个字，心头猛地一颤。急急点来，入口却大失所望——那盘中的“墨玉”，徒有其形，入口只有寡淡的木讷与人工调味的浮滑，再无半分深山大地的气息。

那一刻，故乡江山雨后山林的气息，裹挟着祖母灶头的油烟香，猛然穿透时光壁垒，汹涌而至。我看见祖母佝偻着腰在天井下淘洗的专注背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如何在浑浊泥水中耐心地拣拾着微小的珍宝；我嗅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烟火气，蒜瓣在滚油中爆开的辛烈，以及那平凡铁锅里升腾起的、勾魂摄魄的原始浓香；我尝到童年舌尖上那股独一无二的、融合了泥土、岩石、朽木与雨后青苔的深邃鲜美……原来，那碗朴素的地曲莲，早已熬成了一锅浓稠的乡愁。

岁月奔流，祖母的身影隐入了青山深处的一抔黄土。老家窑湾老屋的灶膛，也早已冷却经年。但那墨玉般的滋味，却如同刻进骨血里的印记，愈发清晰沉厚。它时时提醒我，生命中最深刻的滋养，往往来自最低处的尘埃，来自最笨拙的俯身拾取，来自一双布满风霜却饱含深情的巧手，将大地最卑微的馈赠，点化成灵魂深处的飨宴。

故乡江山的地曲莲，生于幽暗，长于卑湿，却吮吸着天地间最纯净的雨露与地气。它教会我，真正的珍贵从不喧哗，它静默地贴伏在大地的胸膛，等待着愿意弯腰低头的人去发现、去珍视。那滋味，是故乡山水草木的精魂，是祖母无言的爱，更是生命源头最本真、最坚韧的回响。每每念及，口中便泛起那滑嫩而深沉的鲜，心尖便漫上一层温热的、带着泥土潮气的乡愁。它是我味蕾上的原乡，灵魂深处永不枯竭的泉眼——一口地曲莲，仿佛就贴近了大地最温热的耳朵，听见了江山永不褪色的低语。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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