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琥珀肝胆录：南山翁卫全锋传

——记歪头山麓一瓮良心，半世霜雪

一、崖泉沁骨

歪头山的雪线在腊月会吞没第九道山梁。卫全锋踏着冰鳞般的晨光攀上鹰愁涧时，悬壁石缝正渗出青玉髓般的山泉。他俯身掬水的姿势像在朝觐，冻红的指节触到泉眼刹那，冰水便顺着掌纹漫成微型江河——这水要淌过三十六道石英岩层，在玄武岩脉里窖藏九年，方配称作“天乳”。背阴处几株野棠梨挂满冰琉璃，他剪下果子的银剪闪过寒光，似樵夫斫月。

二、石窖春秋

酒坊是凿进山腹的岩洞。陶瓮列阵如戍卫千年的兵马俑，瓮腹沁出的酒汗在石壁凝成晶盐。当卫全锋掀开苫布，发酵的果浆正吐纳着金红气泡，洞中霎时浮起山桃、酸枣、棠梨的魂魄。“急火催命，文火养心”，他拨弄松柴的手势像在调理古琴丝弦。那尊祖传的榉木甑桶已蒸过三代人光阴，出酒口垂落的玉液，在青陶碗里漾出晚霞熔金般的涟漪。

三、良心刻度

某年酒瘟肆虐，商贾携重金求购急售的酸败酒醅。卫全锋立在窖前如断崖孤松：“酒有宿命，人岂无魂？” 竟将三百瓮半成品尽倾深谷。翌日山民见涧底浮起醉倒的狐兔，方知此翁心肠比金石沉。他给每坛酒系上桑皮纸标签，手书“丙午年霜降棠梨”字样，墨痕里藏着那年第一场雪的温度。

四、酒旗如碑

“果君子酒”旗在歪头山口飘了三十载。过路者常见布衣老翁在旗杆下置八仙桌：粗陶碗盛酒，竹簸箕堆烤山芋。贩夫走卒饮罢留几枚铜钱，书生举子可赊账至金榜题名。最奇是每年冬至封坛日，他必舀九瓮头酒装进锡壶，踩着没膝大雪送往山坳里的鳏寡之家——酒壶系的红绸在雪地拖出血脉般的痕，比任何功德碑都刺目。

五、君子之交

庚子年大疫，有药商欲以千金购其酒坊作消毒酒精厂。卫全锋默然取来三盏酒：首盏泼地祭山神，次盏自饮，末盏推予来客。“酒是活物，岂能变作屠刀？” 客拂袖去后，他却连夜蒸馏百斤酒露分赠乡邻。当七旬老翁背负酒篓在封山令的雪夜里蹒跚而行，松明火把照见他棉袍后背的汗渍，竟在寒风里蒸腾如白龙。

六、冰心玉壶

今岁我访他时，正遇其开掘新窖。铁钎凿进岩层迸出火星，碎石间忽露半截石碑，苔痕斑驳竟是前朝义冢。众人惊惧欲止，卫全锋却以酒酹地三巡：“与善者为邻，酒魂更醇。” 当夜他独坐冢前吹埙，曲调沉入陶瓮化作酒甑的呼吸。来春启封时，此批酒竟带松针沁雪之香，饮者皆言喉间如有明月徘徊。

暮色漫过酒旗时，他指给我看西天火烧云：“瞧见那赤金镶边的云吗？像不像浮在酒面的曲花？” 山风掠过他霜鬓如抚过熟稔的陶瓮。瓮中酒液在黑暗里持续着微小发酵，如同善念在人心深处暗自滋生。

归途回望歪头山，但见星斗垂落如酒瓮倾洒的银屑。忽悟此翁酿的何止是酒——那石缝泉是他从崖骨汲出的慈悲，山野果是天地孕化的赤诚，而三十载文火慢蒸的，原是一颗在尘世冰窟里始终温热的良心。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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