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569)(朱学军) 雨落张家界时,山便成了流动的诗
翻《郭进拴作品选集》,指尖刚触到《雨后张家界》的扉页,鼻尖先漫开一阵潮润的草木香——不是书页油墨的味道,是湘西大山里刚停了雨,从千峰万壑间漫出来的,混着松针、青苔与野猕猴桃藤的清冽气。这篇文字哪里是游记,分明是作者把自己整个人泡进了张家界的雨雾里,捞出来时,衣袂上、字句间,全沾着山的魂。
我从前也在晴天去过张家界,只记得阳光把石英砂岩的峰林晒得发亮,像千万柄插向云天的青铜剑,硬邦邦的,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峻。可跟着郭进拴的字句往雨里走,才忽然撞见张家界最软的模样。雨刚歇的山,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的,云不是飘在天上的,是顺着金鞭溪的水面往怀里钻的。你站在石板路上,伸手就能扯过一缕雾,指缝间的水珠凉丝丝的,像山偷偷塞给你的小礼物。那些平日里直愣愣戳着天的石峰,此刻全把棱角藏进了云絮里,风一吹,云就顺着峰脊往下淌,一会儿把整座山裹成半掩的水墨画,一会儿又掀开半角,漏出崖壁上斜斜探出来的一棵黄山松,像画匠随手点上去的一笔,灵得要从纸里走出来。
文中写金鞭溪的那段,我读了三遍,仿佛自己也赤着脚踩进了那片凉水里。雨刚过的溪水是涨了些的,却半点不凶,漫过溪底的鹅卵石,把石缝里藏了几百年的纹路全洗得透亮。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成碎金,两岸的凤尾竹把影子投进水里,随波晃成一片软绿。有背着竹篓的阿婆蹲在溪边捶衣,棒槌落在石板上的声响,顺着水面飘出去老远,惊飞了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螃蟹,横着身子钻进了岸边的青苔里。郭进拴说,走在雨后的金鞭溪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吹散了身边的雾,怕惊碎了满溪的云。我忽然懂了,这哪里是游山玩水,是山把你拥进了怀里,把它藏了千万年的温柔,全顺着溪水,慢慢流进了你心里。
最让我心尖发颤的,是他写站在袁家界观景台的那个瞬间。雨刚停的山风裹着雾往脸上扑,千万座石峰在你眼前铺展开来,云浪在峰林间翻涌,一会儿把远处的峰林全藏进白絮里,一会儿又把它们一座一座托出来,像传说里的神仙在云海里摆弄自己的盆景。他站在那里看了半个钟头,云流了半个钟头,山也变了半个钟头的模样——刚看见的是身披白纱的采药老人,风一吹,云挪了半寸,就成了抱着花篮的仙女,再等一阵雾散,又露出崖壁上垂下来的老藤,把整幅画的边角,晕出几分鲜活的野气。从前我总觉得张家界的峰林是死的,是站在那里千万年不动的石头,直到读了这段文字才明白,雨雾里的山是活的,每一秒钟都在变,每一缕云都在给你演一场独属于此刻的戏,你站在那里,就成了画里的人。
文末他写夜宿山里的小民宿,推窗就能闻见雨后泥土的腥甜,远处的山影浸在墨色里,蛙鸣从溪谷里漫上来,裹着山风飘进窗棂。桌上摆着阿婆刚炒的野山菌,茶杯里的毛尖浮着细白的绒,他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自己走了那么多名山大川,唯独在雨后的张家界,把心里攒了许久的尘,全被山风洗干净了。我读到这里忽然红了眼——我们总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奔波,把日子过成了硬邦邦的石头,却忘了山从来都在那里,等一场雨落下来,等雾漫上来,把你心里的褶皱,全用软乎乎的云絮慢慢熨平。
合上书页时,窗外正落着细碎的雨。我仿佛看见郭进拴背着相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山深处走,衣摆沾着青苔的绿,发梢挂着雾的水珠。他没有写多少惊天动地的词句,只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山,于是山便把最私藏的模样,悄悄摊开在了他的笔下。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是拍出来的,是你把心放空,让雨雾漫进来,山就会变成一首流动的诗,轻轻落在你肩头。(5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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