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回望处,红叶满征衣:读苏轼《祭常山回小猎》
风从猎猎的旗帜间穿过,马蹄卷起黄茅冈下的尘土。那个秋日的常山,不是寻常的山水,而是一张被弓弦拉满的弓——苏轼正站在弓的中央,右擎苍鹰,左牵黄犬,目光如利箭般穿透千年前的纸页,直抵我们今日的阅读。
《祭常山回小猎》是一首被猎风淬过的诗。起笔“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没有半句铺垫,直接把人拽进围猎现场:青色的车盖之前,黑色的旗帜点点飘扬,黄茅冈下,长长的围猎队伍如潮水般展开。“点”字如棋落棋盘,有一种从容的调度感;“出”字则带着突然的爆发力,仿佛千军万马从山坳里涌出。苏轼写猎,不写静态的阵势,而写动态的生成——围猎不是摆好了等你来看,而是在你眼前瞬间铺开。
紧接着,“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两句,把画面推向高潮。骄马在风中奔突,四蹄腾空,仿佛要踩碎天上的云;苍鹰贴着地面疾飞,利爪几乎要划破草尖。这一“立”一“飞”,一上一下,马是凝固在空中的爆发,鹰是贴着地面的疾驰,两者形成奇特的张弛。苏轼用“跑空立”三个字,写出马的力与美:奔跑中忽然昂首,鬃毛飞扬,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定格。而“掠地飞”则是另一个方向的极致——不是向上,而是无限逼近大地的速度。
如果诗在这里收尾,不过是一场精彩的打猎速写。但苏轼之所以是苏轼,恰恰在于他总能在极致的动态中突然转身。
“回望白云生翠巘,归来红叶满征衣。”这是全诗最关键的转折。从“弄风骄马”“趁兔苍鹰”的激烈,突然转到“回望白云”的宁静。猎归了,马歇了,鹰收了,他回头望去,白云在青翠的山峦间缓缓升起。这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时刻:不只是风景在变,而是看风景的人心境在变。打猎时的热血沸腾,在这一望中被稀释、被升华。白云是远方的、悠闲的、不问人事的;翠巘是稳重的、沉默的、千年不变的。而“归来红叶满征衣”,则将此刻的身体感受与视觉意象交融:红叶不是枫树上的,而是落在征衣上的。猎袍上沾满了红叶,那是秋天留下的印记,也是时间赠予的勋章——既有胜利的荣耀,又有季节的沧桑。
这个“归”字承载了多重意义。从围猎现场归来,从官场纷扰中归来,从年少轻狂中归来,从一场热烈的“用世”幻想中归来。苏轼在密州任上,并不顺遂。常山围猎,与其说是一次真正的狩猎,不如说是一次精神上的宣泄。他需要这样的奔跑、这样的呐喊、这样的“鹰击长空”,来对抗现实中的困厄。但当他真正“归”来时,那些情绪并没有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的豪情,也是一种“我已尽兴,胜败皆可”的旷达。
尾联用典,以西凉主簿谢艾自比,说自己仍愿挥动白羽扇,为朝廷效力。但仔细看,这个典故是在“回望白云”“归来红叶”之后说出的。这意味着,苏轼的豪情不是未经世事的轻狂,而是经历过热烈之后的沉淀。他知道自己可以是一把利剑,但他也知道,剑锋之上,终会落满红叶。
这首诗是苏轼词风在诗中提前到来的信号。几年后,当他写出《江城子·密州出猎》中“老夫聊发少年狂”时,那种生命张力在这里已经完成了一次预演。区别在于,词中的他更张扬、更奔放,而诗中的他,在“猎”与“归”的转折之间,留下了一个回望的姿势——那回望里,有对远方的凝视,有对身世的打量,也有对一片红叶轻轻落在肩上的坦然。
当我们随着苏轼的笔触,从“青盖前头点皂旗”一路跑到“归来红叶满征衣”,便也跑完了一个人从激情到澄明的完整弧线。真正的好猎手,不是一直追逐猎物的人,而是懂得在满身红叶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看一眼白云的人。苏轼,就是那个站在猎归途中,把生命写成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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