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花影迷离见人心——苏轼《花影》的虚实之境
**原诗**
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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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花影》,只觉得它像一首俏皮的童谣:一个孩子对着满地的影子,唤来小童扫了又扫,扫不走,太阳落山时影子消失,待到月亮升起,它又回来了。可这“花影”二字,在苏轼笔下,远不止是日光下的斑驳痕迹。
**一、花影即“心影”:贬谪生涯的隐喻**
此诗作于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之后。彼时,他从湖州知州一夜沦为阶下囚,死里逃生,戴罪团练副使。在黄州,他住临皋亭,开东坡荒地,写“大江东去”,也写“人生如梦”——但《花影》却以一种近乎游戏的口吻,道出了最深沉的无奈。
“重重叠叠上瑶台”——瑶台本是仙人居所,也是朝廷的象征。花影一层一层爬上高台,像极了那些政敌、小人、流言蜚语,越是想摆脱,越纠缠不休。“几度呼童扫不开”,不是扫帚无力,是影子本质虚无,却又顽固地占领着地面。这分明是苏轼对自身处境的写照:他试图用行动(“呼童”)摆脱困境,却发现一切努力徒劳——罪名洗不清,排挤不停止,正如影子,抓不住,也赶不走。
**二、太阳与明月:自然轮回中的政治隐喻**
“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太阳与明月,在古典诗歌中常象征两种力量:太阳是光明、权威、圣君;明月是清冷、幽暗、命运。白天,太阳一照,花影消失——仿佛皇帝的恩宠或一时的时运稍有好转,烦恼暂时退去;可夜晚一来,明月升起,影子又回来了——那些被压抑的麻烦、政敌的攻击,再次卷土重来。这种循环往复的“去而复来”,正是苏轼对政治斗争的深刻体悟:不是你死我活的一次性对决,而是无穷无尽的消耗战。
太阳收拾去,明月送将来——两句之间,是无奈,也是讽喻。苏轼没有直接骂人,只是用自然现象借喻,却让后人读出千钧重量。这种“不写之写”,恰恰是苏轼后期诗歌的典型特征:表面上写景,骨子里写史;表面上游戏,暗地里含泪。
**三、虚实相生:花影与人心的辩证**
花影到底是什么?它是光与物之间的第三者,是实体的虚像,是存在的否定。苏轼选择“花影”而非“花”,正是捕捉了“虚”的哲学意味。在佛教与道家思想中,世界本为幻影,执着于“实”是苦的根源。苏轼一生出入释道,黄州时期更是深度内省。他写“扫不开”的影,其实也是在写“放不下”的心——那些外界的干扰,之所以成为困扰,归根结底是因为内心无法真正超脱。
但苏轼的伟大在于,他并不停留在痛苦中。他在同一时期写《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在《前赤壁赋》里写“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花影》中的“去复来”,到了《前赤壁赋》里,变成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同样的时间流逝、命运轮转,前者是无奈,后者是通达。花影既是烦恼的象征,也是觉悟的契机。
**四、艺术特色:以浅语写深意**
全诗四句,没有生僻字,没有典故堆砌,像一场即兴的对话。但越读越觉得精密:第一句写影的形态(重重叠叠),第二句写人的反应(呼童扫不开),第三、四句以时间轴(太阳→明月)完成循环闭环。结构上,它是一个“起-承-转-合”的完美典范:起于景,承于事,转于时间的推移,合于命运的重复。这不是写实,而是写“意”——用一个日常场景,构造了一个关于困境与轮回的寓言。
另外,诗中“太阳”与“明月”的对仗,既工整又自然,看似是自然现象,实则暗含“日想月思”的张力。结尾“送将来”三个字,口语化,带着一种“它又来了”的无奈笑意,正是苏轼式幽默——苦中作乐,笑对命运。
**结语**
花影是什么?是光与实体之间的幻象,是苏轼命运中的政敌与迫害,也是每个人心里那些“扫不开”的烦恼。它虚虚实实,来去不定,像极了人间。苏轼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彻底扫除它,他只是用四句诗,把一个影子推到了我们面前,让我们自己去看、去想、去笑。而当我们终于能笑着看那影子时,它便不再那么沉重了——这或许就是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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