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33）（朱学军） 每到清明前后，城的风里就开始带着河柳的柔意，护城河的冰化透了，阳光晒得水面暖融融的，这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跟着院里的哥几个去捞蛤蟆秧子的日子。所谓蛤蟆秧子，就是城里人说的蝌蚪，黑溜溜的一个个，顶着大圆脑袋拖个细尾巴，在春水里游来游去，像撒在绿水里的黑棋子，是属于我们这帮半大小子，春天里最有意思的玩物。

老天津人都知道，早些年的墙子河，就是现在改了名的津河，那时候河水里全是工厂排出来的污水，黑糊糊的泛着泡沫，连水草都活不了，更别说娇弱的蛤蟆秧子了。可我们这帮孩子馋这口玩艺儿呀，春天一到，心就像被猫抓了似的，总得捞上几瓶子养在家里，看着它们慢慢变青蛙，才算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天。既然城里的河里没有，那就往郊区跑，那时候天津城边上到处都是开洼野地，水坑洼淀多的是，出了西门走个把钟头，就能找到藏着蛤蟆秧子的水洼子。我们常去的地方，就是现在实验中学的东半部，那时候那儿还没盖学校，就是一个大大的水坑，因为挨着两条十字交叉的老路，我们都叫它"十字坑"。那水坑说不上干净，水面上飘着水藻，边上长着乱七八糟的芦苇，可水底下藏的蛤蟆秧子真不少，刚化冻的春水一暖，密密麻麻的全是黑溜溜的小影子。

每年开春第一个大晴天，我们就约好了碰头，每个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网子是自己编的，找爷爷的旧扫帚抽一根竹篾，弯成个圆圈，再把妈妈缝衣服的旧纱布剪一块绑上去，就是一个趁手的小捞网；瓶子是攒了一冬天的葡萄糖瓶子，刷得干干净净，塞上个软木塞，塞在棉袄的怀里揣着，怕凉着了刚出来的蛤蟆秧子。那时候我们个个都揣着这么一套家伙，顺着土路往十字坑走，一路说笑着，比去逛庙会还兴奋。到了坑边，脱了鞋挽着裤腿就下了水，春水还凉着呢，冰得小腿肚子直发颤，可我们谁都不在意，眼睛全盯着水面上的黑影子——刚出蛙籽的蛤蟆秧子，总爱成群结队地聚在浅滩边，太阳一晒，黑压压的一片，隔着水都能看见它们慢悠悠摆尾巴的样子。

捞蛤蟆秧子也是有技巧的，不能急，急了一猛子下去，吓得它们全散了，半天捞不上几个。得慢慢蹲下来，把网子轻轻放在水里，从蛤蟆秧子群的下边悄悄往上兜，兜住了再猛地一提网，就能捞上来十几个。我们捞着了就赶紧颠出来，倒进随身带的玻璃瓶子里，灌满坑水，塞好塞子，揣回怀里暖着。那时候坑里的蛤蟆秧子真多，费不了半个钟头，就能捞上来几十甚至上百只，瓶子装不下了，就把外套脱下来，兜着往回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顺带捞上来几条小柳叶鱼，一块儿装进瓶子里，那就是额外的收获，能让我们显摆好几天。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分瓶子，找出来攒的各种玻璃罐、墨水瓶，把蛤蟆秧子分成一小群一小群装进去，每个瓶子里放十来只，摆在窗台上，阳光晒着，就能看着它们一天天变样。那时候我们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看瓶子里的蛤蟆秧子，今天看长没长，明天看变没变，连吃饭都想着。没几天就能看出变化来了：先从身子后边，尾巴根的地方，冒出两个小小的尖尖，那就是后腿长出来了，小小的，细细的，跟着尾巴一块儿摆，我们几个孩子趴在窗台上数，谁的蝌蚪先长腿，谁就赢了，输了的要拿出一只自己养的蝌蚪当赌注。再过一个多礼拜，前腿也慢慢冒出来了，四条小短腿都长齐了，尾巴就开始一点点变短，原来黑溜溜的大脑袋，也慢慢变成了青蛙的样子，皮肤开始发绿，还长出了浅浅的花纹。

每一个亲眼看见蝌蚪变成青蛙的孩子，那股子兴奋劲儿，真的没法说。我记得我第一次养出完整的小青蛙，那天早上起来，看见瓶子里的小尾巴已经完全消失了，一个指甲盖大的小青蛙正扒着瓶壁往上爬，绿绿的，还蹦了一下，我当时高兴得喊出来，叫我妈来看，喊院里的哥几个都来看，那种对自然伟力的惊讶，那种见证生命蜕变的神奇，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东西，你亲手把一群黑溜溜的小影子捞回来，一天天看着它们变，最后变出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青蛙，那种成就感，比现在买个新玩具还让人高兴。

可遗憾的是，能完整看到蜕变全过程的，终究是少数。大多蛤蟆秧子都养不到变青蛙，总会中途夭折。有的是水坏了，闷死了；有的是温度不对，冻死了；还有的，干脆就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起来就翻了肚子，漂在水面上。我们那时候也不懂什么生态知识，只知道玻璃瓶子就是个小小的囚笼，小小的空间，没有活的水草，没有足够的食物，更没有自然的水流，本来该在水坑里自由游弋的小生命，怎么可能好好长大呢？可那时候的我们，只想着把春天的小精灵留在自己身边，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只是看见死了蝌蚪，难过一会儿，再把剩下的好好伺候着，盼着它们能争气活下来。

等蝌蚪长出四条腿，尾巴快消了的时候，我们就会把活着的小青蛙，送回河边或者水坑里，放它们走。大人都说，青蛙是益虫，要吃虫子，不能关在家里，我们虽舍不得，可也知道，那才是它该待的地方。算起来，我已经快五十年没捞过蛤蟆秧子了。当年的十字坑早就盖成了气派的教学楼，墙子河也变成了清清爽爽的津河，两岸修了步道，种了花，河水变干净了，可我再也没像小时候那样，挽着裤腿下到水坑里，亲手捞过一群黑溜溜的小蝌蚪。现在的孩子，想要看蝌蚪，去动物园的生态园就能看，或者在网上搜个视频，清清楚楚的，可他们永远体会不到，我们小时候揣着玻璃瓶子，走半个钟头土路，在凉冰冰的春水里蹲着捞蝌蚪的那种期待，也体会不到，每天趴在窗台上等蝌蚪长腿变青蛙的那种兴奋。

前几年春天，我跟着孙子去公园玩，公园的人工湖里，也有一群群的小蝌蚪游，孙子指着问我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蛤蟆秧子，爷爷小时候，每到春天就去捞。孙子好奇，非要捞，我给他买了个现成的捞网，捞了几只装在矿泉水瓶里，带回家放在阳台上，可我看着瓶子里黑溜溜的小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了。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都不是捞蛤蟆秧子这件事，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春天里漫山遍野跑的自己，怀念那个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变化就兴奋半天的年纪，怀念那个能静下心来，慢慢等一个小生命长大的慢日子。

今年开春，天气转暖的时候，我打算回老地方转转，看看曾经的十字坑，看看现在的津河，说不定，我也找个小网，捞几只蛤蟆秧子，装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慢慢等它们长腿，慢慢等它们变青蛙，好好重温一回，童年里春天的味道。（333）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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