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34）（朱学军） 忆童年斗蛐蛐儿

入秋之后，风里带上了几分干爽的凉意，墙角草丛里就开始断断续续飘来“嘟嘟——嘟嘟——”的鸣声，那是蛐蛐儿在叫。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童年的秋日午后，一群半大孩子揣着纸筒、攥着蛐蛐罩，在郊外的草窠里钻来钻去，为了一只好蛐蛐儿满头大汗，又为了一场斗蛐蛐儿捏紧拳头的日子。那声声蛐鸣，至今还藏在我记忆的深处，一想起就满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蛐蛐儿就是蟋蟀，斗蛐蛐儿这玩意儿，还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听老人说，早在宋朝就有斗蟋蟀的记载，后来从皇宫大院传到市井民间，过去不少人拿它当作赌博的由头，可在我们小时候，逮蛐蛐儿、养蛐蛐儿、斗蛐蛐儿，纯粹是孩子间最有意思的游戏，只比输赢，不沾半分铜臭。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脑，整个暑假甚至整个秋天，我们最大的盼头就是能逮着一只“常胜将军”，在伙伴们的斗蛐蛐儿场上扬眉吐气。

真正会养蛐蛐儿的老玩家，讲究可多了去。别的不说，光是装蛐蛐儿的罐子，就能说出一堆门道：有清朝传下来的老澄泥罐，摸上去润润的透气不闷，能值上千块；也有新出的瓷罐，描着花画着草，看着好看却不实用，几毛钱就能淘一个。我们这帮孩子哪懂这些，家里有旧罐子就拿来用，没有的就找个玻璃瓶子，扎几个小孔透气，照样养得好好的。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罐子，是能不能逮着一只好蛐蛐儿。

逮蛐蛐儿得找对地方。我们院子里的墙角砖缝也有蛐蛐儿，可大多个头小，鸣声也细，上不了场面。要找好蛐蛐儿，得去城外的开洼地，或是河边的乱石堆——那里阳光足，草长得旺，石头缝透气凉快，出来的蛐蛐儿个个膘肥体壮，凶得很。每到周末，我们天不亮就约好，揣着提前做好的工具出门：所谓工具，其实也简单，一个用铁丝和窗纱绷成的扣蛐蛐罩，几张卷成筒的硬纸，手巧的孩子还会用竹篾编个小蛐蛐笼，提在手里晃来晃去，神气极了。

进了草窝子，大伙立马就变成了侦察兵，一个个弓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喘气都放轻了，顺着鸣声找目标。蛐蛐儿精得很，你离得老远它就听见动静，不叫了，躲在石缝里一动不动，得耐着性子等。一旦看见黑亮的影子在草叶边一动，我们立马就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凑过去，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把罩子稳稳扣下去——那架势，真跟抓逃犯差不多。扣中了，就得轻轻掀起罩子一点边，对着缝吹一口气，蛐蛐儿受到惊吓，就会往罩子的边网上蹦，这时候得飞快用手掌封住罩口，再小心翼翼把它倒进纸筒或者蛐蛐笼里，这才算大功告成。要是手慢了，让它蹦回草窠，再找可就难了，只能叹口气，悻悻地去找下一个目标。

别看蛐蛐儿到处都有，一下午跑下来，逮个三五十只根本不算事儿，可真正能入我们眼的，没几只。选蛐蛐儿有口诀：“头大牙阔全须尾，色黑声宏是好胚”。得一个个翻出来看：首先得个头大，脑袋越大越凶，要是头顶还带一块白牙痕，那就是天生的将军料；然后得看须和尾，两根长须得完整，尾巴的尾枪也不能缺，缺了须就找不着方向，缺了尾就没了力气，上不了场；再看颜色，浑身黑得发亮，泛着油光的才好，那种灰扑扑黄兮兮的，大多力气差，肯定赢不了；最后得听叫，把罐子一敲，它立马振翅长鸣，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半条街，那肯定是好斗的主儿。挑完了，看得上的单独分罐养起来，挑剩下的，要么放了，要么送给院子里更小的孩子，他们拿着照样能玩一下午。

养蛐蛐儿也得用心。那时候我们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蛐蛐儿罐。蛐蛐儿不能喂随便的东西，得喂新鲜的毛豆粒，或是刚摘的南瓜花，据说喂些给鸡吃的小米，能让它力气更大。隔两三天就得给罐子换一次湿土，保持潮气，不然蛐蛐儿会干得脱不了壳，活不长。那时候我曾经为了养一只我特别得意的大黑脑袋，偷偷把妈妈给我煮的鸡蛋黄抠下来一小块喂它，结果第二天它就撑死了，我难受了好几天，把它埋在院子的月季花坛里，还插了个小木棍当墓碑。

最激动人心的，当然还是斗蛐蛐儿那天。一般吃完晚饭，大家伙就搬着小马扎，凑到院子门口的大槐树下，把各自的宝贝都拿出来，约好对手。场子就是一个大号的粗陶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中间，周围围一圈脑袋，个个伸着脖子盯着罐子里，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我们的“武器”是一根小木棍，头顶绑两根一寸多长的头发丝，用来撩拨蛐蛐儿。双方把蛐蛐儿轻轻放进罐子里，就用草须轻轻去碰它们的须。

两根须一碰，两只蛐蛐儿立马就来了火气，原本还慢悠悠爬着，瞬间就绷紧了身子，张开一对大牙，低低振着翅膀，就冲了上去。刚一接触，就咬在了一起，你来我往，翻来滚去，一会儿你把我顶个跟头，一会儿我把你掀个四脚朝天，那小小的身子里，好像藏着使不完的劲儿。有时候打得太凶，一下子蹦出罐子，我们就得赶紧伸手去扣，嘴里还喊着“别跑！这局不算！”，引得旁边的大人都笑。打个一两分钟，强弱就分出来了。弱的那只渐渐咬不动了，趁着空隙就往罐子边上跑，怎么撩拨都不肯回头，这就是认输了。赢的那只呢，立马就振起翅膀，“嘟嘟——嘟嘟——”大声叫起来，声音里全是得意，那模样，活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绕着罐子慢悠悠爬，别提多神气了。这时候，赢的那个孩子就会昂着头，接受大伙羡慕的眼光，心里能美好几天。要是连着赢三四场，那这只蛐蛐儿就是我们这群孩子里的“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看。

后来长大了，住进了楼房，城外的开洼地修成了高楼，再也没有地方去逮蛐蛐儿，也再也没有一群小伙伴挤在槐树下斗蛐蛐儿的场景了。偶尔在花鸟市场看见卖蛐蛐儿和蛐蛐罐的，停下来看两眼，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那味道，是满裤腿的草籽泥土，是满头的大汗，是扣住蛐蛐儿那一刻心脏狂跳的欢喜，是输了不服气、赢了飘上天的孩子气。

如今又是秋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能听见楼下绿化带里传来一两声蛐蛐儿叫，那声音轻轻的，却一下子就能把我拉回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原来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童年游戏，早就变成了心里最软的一块记忆，藏着我们回不去的旧时光，也藏着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334）（334）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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