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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作品选集》读后感(335)(朱学军) 冰面上的转圈圈:我的抽冰猴儿童年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烈,西北风一刮,河里坑上的水没几天就冻得结结实实,变成一块亮得发光的大镜子。这时候,天津卫的孩子们最盼的就是拎着自己的冰猴儿,攥着鞭子,呼朋引伴往冰面上去——那吱呀转个不停的冰猴儿,那鞭子抽得劈啪响的劲儿,就是我们整个冬天最鲜亮的记忆,藏着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童年欢喜。
冰猴儿其实就是陀螺,可天津人偏偏给它起了这么个活灵活现的名字。为啥叫冰猴儿?老一辈说,一是因为它得在冰上玩才最出风头,冰面平整光滑,摩擦力小得几乎看不见,转起来能稳当当跑半天不歪,跟猴子似的灵醒;二是你越抽它,它越转得欢实,不抽就慢慢歪倒,跟被打了才肯干活的猴儿一模一样,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叫了百八十年,至今一提起来,天津的老少爷们儿都能露出会心一笑。
冰猴儿的模样说简单也简单,一般就是一截木头旋出来,上粗下细,像个倒过来的窝头,顶尖上砸进去一粒小小的钢滚珠,就是靠着这粒滚珠的圆滑,它才能在冰面上转得又稳又久。我小时候的第一只冰猴儿,还是爷爷给做的。那时候买成品冰猴儿的少,大多都是家里男人亲手给孩子做:找一块干透了的枣木或者梨木,硬实,分量足,转起来稳,不会发飘。爷爷拿出他的老刨子,刨出雏形,再用砂纸一遍一遍打磨,磨得周身溜光,手摸上去都不扎手,最后在底端钻一个大小刚好的坑,把滚珠砸进去,砸得严丝合缝,不偏不歪——一颗好冰猴儿,要是滚珠歪了,转起来肯定打晃,再怎么抽也稳不住,那就是废了。
做好了冰猴儿,还得配鞭子。鞭子也好做,找一根拇指粗的小木棍,一米来长,粗细趁手就行,一头系上一根差不多长短的绳子,讲究点的用旧马缰绳,不讲究的用结实的布条也能凑合用,绳子太长不好发力,太短抽不准位置,长短得刚好合手。我那根鞭子,绳子是爷爷从旧马车上拆下来的,棕褐色,越摸越亮,抽在冰面上,劈啪一声,脆得能惊飞树枝上的麻雀。刚拿到手的时候,我天天攥着在院子里甩,抽得墙根的砖头都留下了印子,就盼着河面赶紧冻厚,好去亮一亮我的新家伙。
盼来盼去,终于等到河面冻得能站人了。天一放晴,我们一帮孩子就背着冰猴儿,攥着鞭子,呼啦啦往河边跑。冰面刚冻好,平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白玉,太阳一照,泛着细碎的光,踩上去咯吱响,听着就过瘾。抽冰猴儿第一步,得让它转起来,初始速度够不够,直接决定了后面能转多久。老手有两种起法,一种是双手搓:把冰猴儿攥在手里,尖儿朝下,双手掌心按住冰猴儿的上端,使劲一搓,顺着劲儿往冰面上一放,它就嗡的一声转起来了;另一种是甩绳法,把鞭子的绳子顺着冰猴儿的腰缠个两三圈,攥紧木棍,往冰面上一使劲甩出去,冰猴儿落在冰面上,立马就高速转起来,甩得好的,能一口气转十几分钟不用抽,那叫本事。
我刚学的时候,总是起不好,要么搓完一放,冰猴儿直接歪倒,要么甩的时候力气用偏了,直接甩出去砸在同伴脚背上,引得一阵笑骂。次数多了,慢慢就摸出了门道:起的时候得稳,劲儿得匀,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轻,放的时候得让尖儿正正落在冰面上,不能歪。等冰猴儿转起来,就得跟着它走,眼睛盯着它的转速,一旦慢下来,快要歪了,就得赶紧抽一鞭子——抽还得抽对地方,不能瞎抽,得抽冰猴儿上半部分的侧面,顺着它转的方向抽,抽上去劲儿不偏,它一下子就又加速转稳了;要是抽到底端,或者抽反了方向,劲儿不对,它立马就歪倒,白忙活半天。
那时候冰面上永远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劈劈啪啪的鞭子响,到处都是孩子们的笑闹声。谁的冰猴儿转得久了,周围立马围过来一圈人,啧啧称赞;谁的刚起来就倒了,立马就有人起哄打趣。我们不光比谁抽得好,还比谁的冰猴儿做得好:谁的冰猴儿沉,纹路漂亮,滚珠顺滑,转起来一点都不晃,那就是全场的明星。我还记得同院的大刚,他爸爸是工厂的车工,给他做了一个铁的冰猴儿,浑身银亮,分量比木头的重一倍,转起来稳得像钉在冰面上,抽一下能转好久,我们那时候羡慕得不行,天天围着看,都盼着自己也能有一个铁冰猴儿。
冬天风大,有时候刮得脸都疼,可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冷,穿着棉鞋棉手套,在冰面上跟着冰猴儿跑,一圈一圈下来,浑身都冒汗,手套摘下来,头发都冒着热气。玩到太阳快落山了,家里大人喊着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拎着鞭子,捧着冰猴儿往回走,边走还边约着明天再来,谁也不服谁,都说明天要比今天转得更久。
也不是只有冬天能玩。天暖和了,冰化了,我们就找家门口平整的水泥地,照样抽,就是水泥地摩擦力大,转得不如冰上稳,得抽得更勤,多费点劲儿而已。那时候家门口的水泥空地上,天天都有我们抽冰猴儿的身影,只有松软的土地没人去,坑坑洼洼的,冰猴儿刚转起来就磕歪了,再怎么抽也动不了,去了也是白玩。后来日子慢慢变了,我们长大了,住进了楼房,原来的河沿修成了景观公园,冬天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得能把河面冻上半米厚,就算冻了,也没人敢随便上去玩。孩子们的玩具也变了,平板电脑、遥控汽车,花样百出,很少再有孩子自己做冰猴儿,跟着大人学抽冰猴儿了。偶尔冬天去公园,能看见几个老头在广场上抽大陀螺,鞭子抽得啪啪响,陀螺转得嗡嗡的,我站在边上看一会儿,总能想起小时候在冰面上疯跑的日子。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在爷爷的旧箱子里,居然翻出来了当年爷爷给我做的那只枣木冰猴儿,木头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包浆,滚珠还依旧顺滑,那根旧鞭子,绳子都磨得发亮,系在木棍上还是好好的。我捧着它,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晴天,冰面亮得晃眼,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攥着鞭子,看着我的冰猴儿在冰面上转啊转,周围都是小伙伴的笑声,那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居然还清晰得像在耳边。
原来那只不停旋转的冰猴儿,转走的是岁月,转不走的,是刻在心里的童年,是北方冬天里最暖的那团烟火气。那一声劈啪的鞭响,那一圈不停的旋转,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值得珍藏的冬日记忆。 (335)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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