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雪叩鲁山花园沟记
时维丙午年大寒第二日,岁在2026。朔风自西伯利亚倾巢而出,将中原大地碾作一方素帛。鲁山七十二峰皆披缟素,千沟万壑静伏于琼瑶之下。恰是辰时三刻,我与二三故交驱车直指花园沟,车轮碾过冰棱的脆响,似在叩问一座沉睡的玉雕神山。
冰魄悬川
入得沟来,万籁骤然失声。雪粒子簌簌扑向车窗,织成流动的素纱。忽见前方绝壁有寒光凛冽——百丈冰瀑自云崖垂落。昨日奔雷般的跌水,此刻凝作千柄霜刃,又似龙宫移来的水晶屏风。冰棱间犹有活水在玉骨里汩汩潜行,阳光刺破云层时,整座冰瀑骤然绽出幽蓝脉络,恍若冰川有了血脉。樵夫老周拄冰镐笑指:“此乃山神冬日的哈达。”
踏着没膝深雪向冰瀑行去,脚下雪泥发出咯吱悲鸣。岩缝间斜刺出的老柿树最是奇绝,虬枝裹着三寸冰甲,红果冻作玛瑙珠子,风过时叮咚相撞,竟奏出编磬清音。张君忽指东南峰:“快看玉树琼枝!”但见整片槲栎林化作水晶丛林,每根枝条都裹着冰釉,阳光泼洒时,碎金在枝桠间炸裂飞溅,教人疑是西王母折落了簪头的星河。
柴灶煨春
暮色初合时,我们跌跌撞撞闯入花园沟一号农家院。大门“吱呀”洞开,暖雾裹着果木香劈面涌来。土灶膛里栎木柴烧得通体透明,火舌舔着乌黑锅底,七彩山鸡在陶瓮中咕嘟翻滚——这生灵翎羽原是七色云锦,此刻化作琥珀汤里沉浮的玛瑙肉。山翁老秦掀盖刹那,白汽轰然升腾,鲜香竟将窗棂冰花呵融了三寸。
君子酒破琉璃界
粗陶碗忽被注满琥珀光。果君子酒遇热苏醒,歪头山棠柿的魂魄在酒气中舒展筋骨。初饮如含雪嚼冰,待暖流涌向四肢,熟果的蜜意方从喉间反刍。张成恩君举碗向窗外冰峰:“诸君且品这酒中三君子——棠经霜不落,柿历雪愈甜,酒入寒肠反生春意!”语毕满饮,颊上飞红竟似融了半碗晚霞。
最是那锅柴火炖山药惊绝。铁锅四壁烙着焦黄斑驳的“山纹”,山药块吸饱山鸡油脂,咬开时糯白如雪,芯子里却窜出栗子的甘甜。就着灶火啜饮果酒,冰瀑的寒气、玉树的清光、雪泥的冷香,竟在五脏庙里化作融融春水。张君笑指梁上悬的干红椒:“瞧这些冰窟窿里的火苗子!”
神山夜宴
酒酣时,老韩抱出桐木琴。指尖一划,冰裂之音破空而出,与窗外风啸雪落应和成韵。忽见山巅有青光游走——竟是月轮碾过冰峰,将整条山沟镀成水银河道。我们推门仰观,见雪幕后的神山轮廓随月光流动变幻,时而如佛陀跌坐,时而似鲲鹏垂翼。
“这山是活物啊。”张君喃喃。雪光映着他须眉上的冰晶,恍若南山翁出现在眼前。昔年翁游此沟曾留句:“雪埋千嶂骨,火暖寸心春。”此刻冰瀑在月光里幽幽泛蓝,柴灶余烬噼啪炸响,满桌山珍泛着油光,忽然彻悟翁所谓“神山美韵”——原是严酷天地间,人用温热肝胆点亮的生机。
五更将尽时,雪地上歪斜的足迹早被新雪掩埋。回首望,一号农家院窗纸透出的桔红暖光,正与山巅月轮遥相辉映。原来我们饮下的何止是果酒?更是冰瀑凝冻的雷音、玉树结晶的星光、神山吞吐的云气,并那滚烫的人间烟火气。雪原茫茫,我似乎看见一只七彩雉鸡掠空而过,翎羽抖落的雪粉,在月光里绽成转瞬即逝的虹霓。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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