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盛夏登神农顶
车到山腰,暑气便退了大半。我还记得山下那蒸笼般的闷热,知了声嘶力竭地喊着,连风都是烫的。可进了神农架的地界,林木渐密,光影碎成一片片斑驳,空气里浮起清苦的草木气息,竟有了几分秋的凉意。到了山脚,我再不敢耽搁,提起脚就往神农顶去。
登山的路是石阶,蜿蜒在冷杉与箭竹之间。两旁的树高得看不到顶,枝叶交错,把天遮得只剩下些细碎的蓝。路上偶尔遇着几丛野花,紫的、白的,开得安静,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晨梦里醒来。林子里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忽远忽近,却总不见影子。我走得不快,一来气喘,二来总忍不住停下来看——看那苔藓爬满的岩壁,看那从石缝里斜伸出来的杜鹃,心里想,这些草木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才站出这样苍翠的沉默。
越往上走,风越大,也越凉。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被风一吹,竟有些冷。石阶渐渐陡了,腿也渐渐沉了,可我的步子却轻快起来——因为抬头望去,天边的云正翻涌着,像是一场盛大的等候。
终于,我站上了神农顶。
那一刻,风灌满了我的衣襟,也灌满了我的呼吸。眼前竟是这样一片海!不是海水,是云。白茫茫的,厚墩墩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山峦只露出一个个青黑色的峰尖,像海上的岛屿,时隐时现。云在流动,不是水的流动,是棉絮的翻涌,是奶浆的沸腾——它们从天际线那边滚过来,撞在岩壁上,又散开,再聚拢,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阳光透下来,给云海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金色在云面上跳着、闪着,忽而明亮,忽而暗淡,像谁在用光作画,画得漫天都是。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得松涛呜呜地响,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山底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际那头刮过来的。空气湿润得可以拧出水来,带着松脂的香,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我闭上眼睛,只觉得整个人都化在了风里,化在云里,化在这无边的空阔里。
有时云会退开一些,露出一片深谷。谷里绿得发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溪流,闪着细碎的光。可还没等我看真切,云又合上了,像幕布一样,把所有的景都遮了去。我这才明白,云海是要看的,更是要等的——等它开,等它合,等它在你的眼前演一出无声的戏。而你,不过是这戏台前一个痴痴的看客。
我想起古人的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可站在这里,山是山,水是云,山静水动,山坚硬水温柔。它们就这样相依相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用千年的沉默说着大自然最深的情话。而我,一个凡尘里的人,站在这里,竟觉得自己被洗了一遍——洗去了浮躁,洗去了喧嚣,洗去了一身的尘埃。风是凉的,心却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偏西,云海染上了暖色,从银白到浅黄,再到橘红,最后变成一片壮丽的绛紫。那色彩浓烈得像是泼上去的,一层一层地晕开,把整个天都烧着了。群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云上,沉静而庄重。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回头望去,神农顶隐在暮色里,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而那片云海,还在那里翻涌着,像远古的梦,不惊不扰。我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那山,那云,那风,那松涛,没有一样属于我,可又一样都没有离开我。
我想,山水神韵,大约就是这样罢。你看见了,你就拥有了;你记住了,它就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