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金丝峡记
从山外远远望见金丝峡的时候,最先让人心静的,是那片绿。不是寻常的绿,是润到骨子里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像是谁把整座秦岭的夏天都揉碎了,泼洒在这里。山峦叠嶂,层层叠叠的树木把岩石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便觉得一股凉意从眼窝里渗进来,未及走近,暑气已消了一半。
沿着峡口的小径往里走,两旁的树便密了起来。高大的青冈、椴树、油松,枝叶交错,撑开一把把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变成碎金,忽明忽暗地洒在石阶上。风过处,满山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或者踩在铺着苔藓的石板上,绵软而安静。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深吸一口,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里。
最妙的还是水。金丝峡的水,是活的、灵动的,整日里哗哗地响着,不知疲倦。溪水从石缝间钻出来,又从石板上滑下去,时而聚成浅浅的潭,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可爱,一颗颗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时而又散成细细的流,贴着山壁淌过,冰凉凉的,伸手去探,那凉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手臂,直抵心窝。孩子们早已脱了鞋,赤脚踩在水里,惊呼着“好凉好凉”,又忍不住弯下腰去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深潭。潭水碧绿,静得像一块翡翠,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树影。有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翅膀薄得透明,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潭边有一块大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坐在上面,把脚浸进水里,任那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闭上眼睛,能听见水的低语,鸟的啼鸣,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那声音也是松快的,带着笑意的,仿佛这山水把人的烦恼都滤去了。
再往里走,峡谷渐渐收窄,两壁的岩石陡峭起来,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水声更大,轰轰然如雷鸣,原来是到了瀑布。水从高处跌下来,撞在岩石上,碎成千万颗珍珠,又汇成白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钻到衣领里,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通体清爽。站在瀑布前,仰头看那水从天上落下来,不知怎的,心里便生出一种敬畏来——这山,这水,已经在这里流淌了千万年,而我们不过是匆匆过客。
有游客在瀑布前拍照,笑闹着,摆着各种姿势。但更多的人,是像我一样,安静地站着,或者在水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听水,看山,发呆。有老人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有年轻人靠着树干,翻着书,却许久也不翻一页。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越发显得幽静。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的山坳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片峡谷染成暖金色。树影拉得更长了,在水面上晃动着,像一幅流动的画。有人开始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我还不想走,就坐在溪边,看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想这山里的夏天,果然与别处不同——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蒸腾的热浪,只有清凉的风,清冽的水,清幽的林子,和一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心。
夜色渐浓,虫鸣渐起,终是要归去了。走出峡口,回望来路,只见山影朦胧,如墨如黛。风从峡谷里吹出来,带着草木的湿润和凉意,拂在脸上,像是山水的挽留。心里便默默想着:下周,还要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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