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天柱山览云
从山脚拾级而上时,天色还是清朗的。松针间漏下的光斑碎碎的,像是谁打翻了满山的金箔。我本是来看山的,可走到半山腰,忽然觉得,山不过是云的容器罢了。
炼丹峰上,云气正从谷底蒸腾起来。起初只是一缕缕薄纱,缠在石缝里的杜鹃根上,缠在老松的虬枝上,缠得那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我伸手去触,指尖却只碰到凉丝丝的虚空。那云气便从指缝间溜走了,又聚拢来,慢慢把整座峰头都裹进一片乳白色的温润里。这时候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松针是蒙着霜的眉眼,岩石是浸过水的墨玉,连近处游人的说话声,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往百步云梯走,云海便渐次铺开了。石阶陡得几乎要竖起来,两边的铁索被山风吹得呜呜响。我攀着铁索向上,每一步都踏进云里。脚下的云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纱,而是厚实起来了,像新絮的棉被,又像涌动的潮水。回头看时,来路已经淹没在云海里,只露出几处峰尖,像大海里的孤岛。风大的时候,云会从谷底翻涌上来,漫过石阶,漫过膝盖,漫过我的腰身。这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爬山,而是在游,在云海里浮沉。
云在天柱山是有声音的。你听,那松涛声阵阵,其实是云在翻滚时摩擦山石的回响。云撞上峭壁,会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远雷在地底滚动;云穿过松林,会呜呜地响,像谁在吹一支无形的洞箫。最奇的是云漫过百步云梯的石缝,会发出细碎的咝咝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又像初雪落在枯枝上。我站在云梯上,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都被云包裹了,被这种声音浸透了。
越往上,云越薄,越清。等到了天柱峰顶,云反而散了。极目望去,四野的云海像一片无垠的雪原,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这时候的云,是澄澈的,透明的,像一块刚刚洗过的蓝印花布,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我坐在峰顶的石头上,看云在脚下缓缓移动。它们不再汹涌,不再喧嚣,只是安静地流着,像时间本身。
忽然想起《庄子》里说的“乘云气,御飞龙”。此刻我虽不能御龙,却实实在在地乘着云气。这云气载着我,从山脚的俗世,载到半山的仙境,又载到山顶的虚空。人说登山是为了看景,我倒觉得,登山是为了看云。山是固定的,不变的,只有云在不断地变化——聚了又散,浓了又淡,高了又低。看云的人,心里也跟着云流转,把那些郁结的心事,都流散在风里了。
日头偏西时,云开始下沉。从峰顶看下去,云海慢慢退潮,露出山的脊背,山的骨骼,山的脉络。那些被云遮了一天的山石,在夕照里显出沉静的赭红色,像刚刚睡醒的巨人。我起身下山,云又围上来了,这次是送别的姿态,轻轻柔柔地,把我送出山门。
回头看时,天柱峰已经隐在暮云里了。我知道,那些云还会在那里,日日夜夜地流着,缠着,翻涌着,等下一个看云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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