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漫话小满
节气流转,小满之名,最是耐人寻味。万物至此,小得盈满,却又并非全然丰熟。一个“小”字,道尽了天地的分寸与留白,一种将满未满的临界感,悬在饱满之前,恰是生机最为蓬勃、意味最为深长之处。
田垄之上,麦子正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青绿里透出隐隐的浅黄,远看已是饱满的模样。凑近了细瞧,指尖轻轻一捻麦粒,那青白浆汁便微微渗出,带着一股青涩的甜香,黏在指腹。这浆水尚未凝成坚实的淀粉,麦粒捏上去仍是软韧的,离那坚硬的金黄尚有一线之隔。[农人老李]蹲在地头,眯着眼看那麦穗,粗糙的手指捻开一粒,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得等,还得等哩。”这灌浆的当口,是麦子最用力吮吸光热雨露的时候,也是最怕风雨突袭的脆弱时分。饱满的希望就在眼前,却又悬着一丝未定的忐忑,这“未满”,是大地无声的蓄力,是农人心里最实在的盼头。
田间地头,苦菜也到了最繁茂的时节,古人谓之“苦菜秀”。那锯齿状的叶片肥厚油亮,在野草间亭亭而立,开出细碎的小黄花,星星点点。这菜名里带个“苦”字,滋味确非甘甜。掐了嫩叶回家,清水一焯,凉拌了端上桌,入口先是微涩,继而是一股独特的清苦,在舌尖盘桓不去。孩子尝一口便皱起小脸,大人却嚼得安然,仿佛这苦味是大地清火的方子。苦菜的繁盛,是初夏燥气初升的印证,也是自然给予的一份微涩的滋养。它提醒着,生活滋味,原不必一味求满求甜,这点滴清苦,亦是饱满乐章里不可或缺的低回音符。
南风渐暖,携来的水汽一日重过一日,天空时常是灰蒙蒙的调子,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梅雨将至未至的讯号。檐下,主妇们早早收起晾晒的衣被,门窗紧闭,却又留着一道缝隙,捕捉那偶尔穿堂而过的、带着水腥气的凉风。墙根处,不知何时悄然洇开了地图般的深色水痕,无声诉说着悬而未决的潮湿。这欲雨未雨的沉闷,最是磨人,仿佛万事万物都凝滞在临界点上,等待着那淋漓的一刻。这临界处的忍耐与期盼,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常态?
小满时节,万物皆在奔赴圆满的路上,却又巧妙地停驻在抵达之前的那一步。麦浆未凝,是大地预留的成长空间;苦菜微苦,是生命自带的清醒滋味;梅雨欲来,是天地酝酿的沛然生机。这“将满未满”的临界,绝非缺憾,而是造物主深谙的留白艺术——它蕴藏着最为蓬勃的张力,最为丰盈的期待,是生命向上拔节时最动人的姿态。
小满未满,恰是人间好时节。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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