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花草系列之山茶花
晨起推窗,料峭春寒未消,园中几株山茶却已悄然绽开。花瓣重重叠叠,如绢似锦,浓绿枝叶间缀着深红、粉白、浅绛,是料峭中捧出的一团团暖意。山茶开得沉静,不似桃李争喧,亦无梅之孤峭,只稳稳立在枝头,承着晨露,也承着未散的霜气。
这花,是冬春之交的使者。当腊梅香魂渐杳,玉兰尚在枝头裹着绒毛的苞,山茶便捧出了第一抹亮色。其花期极长,自隆冬至暮春,一朵谢了,一朵又开,仿佛要将整个季节的冷意都焐暖了。古人称其“耐久”,陆游曾叹“雪里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此“耐久”二字,非仅言花期之长,更是一种风骨——寒潮侵逼而不萎,风雨摧折而不坠。
山茶花形如牡丹,却无牡丹的富贵逼人之态;色似玫瑰,又少玫瑰的冶艳之姿。它美得端庄,美得自持。花瓣质地厚韧,触之如玉,亦如绢帛。凋零时,亦非片片零落,而是整朵“啪嗒”一声坠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决绝的尊严。拾起一朵落花,花托尚存,花蕊犹在,只是颜色黯淡了几分,仿佛一个生命完成了它庄重的谢幕,余温尚存。
山茶别名“曼陀罗”,佛典中“曼陀罗华”乃天界妙花,寓意祥瑞。而西方,小仲马笔下那朵无言的“茶花”,又成了纯洁与悲情的象征。东方的山茶,则多入诗画,或伴隐士,或映古刹。江南旧俗,女子发髻簪山茶,名曰“一年红”,祈愿青春长驻。一朵花,竟能贯通雅俗,跨越东西,在迥异的土壤里,开出同样惊心动魄的美。
城市街角,偶见山茶树,混在冬青或女贞丛中,不甚起眼。然一旦花开,便成了灰白水泥世界里跳脱的音符。匆匆行人或驻足拍照,或摘一朵别于衣襟,那点颜色便成了冬日里微小而确定的欢喜。孩童更爱它,捡拾落花,排成花环,或捣碎花瓣,染红指甲——花魂便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山茶不择地而生。庭院可植,山野亦繁。滇南深山,百年古茶树高可参天,花开如云霞堆涌,气势磅礴。而寻常人家瓦盆中的矮种,亦能开出碗口大的花,毫不气馁。它耐瘠薄,抗烟尘,在喧嚣市井中,兀自吐纳,不改其色。这“耐久”里,藏着对环境的默然接纳与内在的坚韧。
细观山茶,其叶革质,深绿光亮,边缘有细密锯齿,似有锋芒暗藏。花苞如拳,紧裹数月,一朝绽放,便倾尽所有光华。这蓄势与喷薄的节奏,恰似一种生命的修行——在漫长的沉默里积聚力量,在恰当的时节迸发璀璨。它不争早,亦不惧迟,只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从容开落。
花开花谢,本是寻常。然山茶之落,整朵而下,掷地有声。这“宁为玉碎”的姿态,令人动容。它仿佛在说:我绚烂过,我存在过,而今离去,亦要完整,亦要尊严。零落成泥,不是终结,而是融入大地,静待下一场轮回的萌动。
立于山茶树下,仰观繁花,俯拾落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寻常又不寻常的山茶,以其沉静之姿、耐久之质、绚烂之色与决绝之落,向世人无声诉说着生命的韧度、美的定力,以及在时序流转中,那份不疾不徐、自在开合的从容智慧。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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