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芍药记
庭院东隅丈许地，新泥初润，悄然伏下几枚芍药块根。去岁深埋时，它们不过几段粗拙根茎，竟在料峭春寒尽处苏醒，顶破冻土，探出柔韧的绛红色芽尖，初具筋骨。只三两日光景，那芽尖便拔节舒展，枝茎亭亭向上，叶片层层叠叠，如一只只承托天光的手掌，脉络里流淌着绿意涌动的河。
春深渐转初夏，花事酝酿到了极致。枝头花苞一日日鼓胀，先是紧裹如羞涩的拳，而后悄然绽开一线唇痕，内里隐约可见花瓣堆叠的密意。至某晨，庭院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静气笼罩——那积蓄了漫长时日的花苞，竟在一夜之间全然盛放开来。
花开时，其状也丰腴雍容。 花瓣重重叠叠，恍若百褶宫裙，又似揉皱的云锦。浅粉者如少女颊边初染的胭脂，含羞带怯；深红者则浓烈如醉，极具绸缎光泽，仿佛每一片花瓣都吸饱了晚霞的魂魄。花心处，金蕊簇簇，细密如星，在阳光下浮动微光，香气也自此幽微处丝丝缕缕渗逸出来——那香并非浓烈扑人之物，只如清冽溪水中沉淀着的丝丝甜意，萦绕鼻端，令人心神俱醉。风过时，花朵轻曳，花影随之在青砖地上婆娑游移，恍若一曲无声的霓裳羽衣舞。
花开之盛，却总令人心头掠过一丝预知的怅惘。 古人曾称此花为“将离草”，因其盛放多在春末夏初，恰是人间筵席将散、行客将辞之时。庭中芍药，花期极盛亦极短。不过几日，那硕大明艳的花冠便显出疲惫之态。先是边缘几片花瓣悄悄失却了水分，卷起细微的褶皱，光泽黯淡下去，继而整朵花仿佛被看不见的重力牵引，头颈渐次低垂、低垂，终至某一刻，硕大的花冠整朵垂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优雅，匍匐于泥土之上。花瓣沾染了尘土，却依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凋零前的庄严。此情此景，恰似盛宴过后，华灯骤然熄灭，留下一地余温犹存的寂静与惘然。
古人执芍药相赠，那份惜别之情缠绕其上，花便成了离人心头一句欲语还休的叹息。花开花落，原只是天地间最寻常的节律，从不因人的挽留而稍作迟疑。花事匆匆，盛衰只在须臾，却偏在这匆促里，凝练出令人屏息的华美——它倾尽全力绽放的姿容，每一刻都在与必然的消逝相抗衡；它不惜耗损根脉深处积蓄的所有养分，只为点燃这一瞬的明艳。这般决绝，竟是以败落的必然为背景，才更显出生命的倔强与尊严。
人生逆旅，亦如花开花落。盛极而衰，本是天道循环的常理。然而，若不曾如庭中芍药那般，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孤注一掷地绽放过，不曾将生命的浆汁燃尽，不曾将自己全然泼洒于天地之间，那从容的凋零，又何足以称之为“完成”？每一场盛大的告别，都曾以一场倾尽全力的盛放为前奏。这份“盛”，才是生命给予无常最庄重的回应。
看花人立于庭中，从初蕾到凋零，终悟得花魂深处的刚烈：生命之华美，从不因其短暂而稍减价值；恰是这份转瞬即逝的脆弱，映照出绽放一刻的无上勇气——如流星陨落的刹那，刻下永恒璀璨的印痕。
纵使明日成尘，今日亦要开成惊心动魄的模样。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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