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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花草系列之芝麻花

作者：2855510 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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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花草系列之芝麻花

芝麻花，大概是世间最不讨文人墨客欢心的花。它开在田垄地头，混迹于玉米大豆之间，既无梅兰竹菊的清雅，亦无桃李牡丹的秾艳。农人种它，为的是籽粒榨油；孩童摘它，不过撕开筒状花萼，吮吸底部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如此平凡之物，却藏着土地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初识芝麻花，是在外婆的菜园边角。春末夏初，芝麻苗怯生生钻出土层，两片嫩叶薄如蝉翼，茎秆细若麦秆，风一吹便瑟瑟抖动，仿佛随时会折断。彼时我尚不懂，这般柔弱的生命，如何担得起“节节高”的乡谚。

一、花事：朝开暮落的静默仪式

七月流火，芝麻秆忽如得了神谕，一夜窜至人腰高。青碧的茎杆上，叶腋处悄然拱出花苞，形似微缩的铃铛，裹着淡青色外衣。真正的绽放总在黎明前——天未亮透，花萼已悄然开裂，吐出一枚纤巧的花冠：底色是月牙白，瓣尖晕染着薄紫或浅粉，花喉深处一点鹅黄，如暗室里的烛芯。整朵花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精巧如工笔所绘。

奇妙的是，芝麻花的花期极短。晨光初露时盛放，日头升至中天，花瓣便蜷曲萎谢。一朵凋零，次日相邻叶腋又绽新蕊，如此次第攀升，直抵茎梢。农谚“芝麻开花节节高”，说的正是这沉默的接力。无人为它驻足，蜜蜂也鲜少问津，它的盛开与凋落，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只对天空与土地负责。

二、花魂：微小事物的永恒性

若细察芝麻花的生存之道，便知它何以在贫瘠之地生生不息。其根系如蛛网密布，能牢牢抓住沙壤；叶片表面覆着细密绒毛，可减少水分蒸腾；筒状花萼更是精妙的设计——枯萎后并不脱落，反而向内收拢成棱形蒴果，将幼籽护在铜墙铁壁般的硬壳中。待到秋深，枯荚在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诵念某种古老咒语，忽而“啪”一声迸裂，籽粒如星雨洒落泥土。

这种“自播”的智慧令人惊叹。一粒芝麻籽可休眠数十年，遇水则醒，遇旱则蛰。在河南新郑的裴李岗遗址，考古学家曾发现碳化芝麻籽，距今七千余年。原来我们咀嚼的每一粒芝麻，都携带着新石器时代的阳光雨露。它用最微小的存在，对抗着最宏大的时间。

三、花语：人间烟火的诗意注脚

芝麻花的美，需置于农耕文明的底色中方能显现。烈日下，农人挥汗如雨，芝麻花在田埂连成一片蓝紫色雾霭，是疲惫视线里温柔的抚慰。收花生的孩子钻进芝麻地，撞落一身花瓣，发梢衣角便沾了清香。最动人的是榨油坊的光景：乌黑油亮的籽粒倒入石槽，木槌撞击声沉闷如心跳，琥珀色的油脂缓缓渗出，空气里弥漫着焦香——那是花朵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的生命。

民间传说中，芝麻总与“开启”相连。《天方夜谭》里咒语“芝麻开门”，隐喻着知识洞见；中医以芝麻入药，谓其“润五脏，通九窍”；佛经称“芥子纳须弥”，而一粒芝麻的体积，更比芥子小十倍。原来至微之物，亦可承载至大之道。

四、花祭：现代性遗忘的抵抗者

如今少有人专种芝麻了。机械化农场偏爱整齐划一的小麦玉米，谁肯费心伺候这些需要手工间苗、小心收割的琐碎作物？城市超市的货架上，精装芝麻油贴着有机标签，却再难寻见花枝摇曳的田野图景。

去年深秋，我在市郊偶遇一片残存的芝麻地。秸秆枯黄，蒴果裂开如微笑的嘴，籽粒早已落尽。一位老妇佝偻着腰，割下最后几束秸秆，说要拿回家扎成扫帚。“芝麻秆烧火最旺，扫院子也干净。”她咧嘴笑时，缺牙的豁口像另一枚裂开的蒴果。夕阳将她的影子与芝麻秆一同拉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仿佛一部褪色的农业史诗，正被风缓缓翻过最后一页。

五、花悟：低处绽放的生命哲学

我常想，芝麻花何以触动人心？或许正因它的“无功利之美”。不开在名园，不取悦人眼，不为传世而开，甚至不为结果而开——它的花与果本是一体两面。这种坦然与笃定，恰似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墙角缝里挣命的野草，流水线上重复动作的女工，夜市摊前翻炒芝麻的夫妻……他们如芝麻花般朝开暮落，却以微小之力托举着庞大人间。

俯身拾起一朵凋萎的芝麻花，对着光看，花瓣薄如蝶翼，经络清晰如命纹。它教人懂得：真正的生命力，从不在聚光灯下张扬，而在无人问津处，把根扎得更深，把花开得更从容，把籽藏得更稳妥。纵使世界遗忘，亦要在土壤里埋下重生的伏笔。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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