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花花草草之柿子花
院角那株老柿树,是祖父年轻时栽下的。虬枝盘曲如龙蛇,霜皮皴裂似龟甲,平日里总隐在竹丛后头,默不作声。直至谷雨过后,某日推窗,忽见青黑枝桠间缀满星点淡青,走近了瞧,才知是柿子花开了。
这花实在不起眼。米粒大的青白骨朵,四瓣浅裂,形如倒扣的钟,裹在毛茸茸的萼筒里。花色是极淡的绿,近乎半透明,隐在铜钱大的新叶间,需得眯眼细辨,才见叶腋处攒着三五朵。无香无艳,蜂蝶过而不顾,连麻雀也懒得啄食,真真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注脚。
农谚道:“四月八,柿子花。”此时节,江南烟水正浓,桃李早已褪尽残红,石榴才鼓出猩红苞蕾,唯独柿花静悄悄萌发。它不争春,亦不占夏,专挑这青黄不接的暮春时节,把细碎的花事藏在蓊郁的叶幕里。偶有风过,几朵小花簌簌而落,飘在雨后微润的泥地上,像撒了一地青白色的米粒。村童跑过,踩碎了也不觉可惜——横竖无人当它是花。
可这卑微的柿子花,偏藏着惊心动魄的玄机。留心看那落花:残瓣虽萎,肥厚的萼筒却牢牢宿存枝头,日渐膨大如钮扣,中心一点墨绿凸起,正是幼果雏形。原来满树繁华,不为娱人耳目,只为孕育秋日悬枝的“红灯笼”。那宿存的萼,原是果实最忠实的襁褓,待霜降后托起沉甸甸的橙红,倒成了柿子最风雅的冠冕。所谓“花褪残红青果小”,在柿树身上竟是倒着演的——花先萎,萼后盛,果实在凋零处新生。
最动人的是落花时节。清晨推门,见石阶上铺着薄薄一层青白,沾着夜露,像下过一场晴雪。俯身拾起一朵细看:花瓣已蜷成小匙状,犹带绿意,萼筒却挺括如初,稳稳托着芝麻大的幼果。这微渺的生命交接仪式,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庄严上演。想起祖母在世时,总在此时拎着竹篮巡树,见落花多了便眉开眼笑:“掉得干净好!一朵花一盏灯,今秋柿子要压弯枝哩!”她粗糙的手指抚过枝头青果,眼神温软如待孙儿——原来草木荣枯,早被农人译成了土地的诗篇。
柿子花让我悟得一种生存哲学:不必艳惊四座,无须香动京城,只要把根扎进厚土,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你看它花朵细碎如尘,却敢在桃李喧阗后独绽芳华;萼筒其貌不扬,竟能化作金秋最明媚的冠盖。这沉默的绽放里,藏着对天地时序最深的虔敬——既然生为柿树,便安心做柿树的事。开花不必倾城色,结果自有赤诚心。
今晨又见落花如米,青果已纽扣大小。忽觉那满树素淡,恰似一种宣言:世间所谓“无用”之美,或许正是宇宙最庄严的秩序。当柿子花在暮春的风里零落成泥,秋日的甘甜已悄然坐胎。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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