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家乡鳌头的红高粱

我的家乡鳌头,在豫西的丘陵地带。那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也没有塞北的骏马秋风,有的只是连绵的黄土坡,和坡上坡下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庄稼。若说大红枣是这片土地温厚、甜蜜的底色,红辣椒是这底色上最热烈、最泼辣的一笔亮色,那么,红高粱便是这片土地上最雄浑、最壮阔的史诗。它不像枣树那般沉默,也不像辣椒那般泼辣,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在黄土塬上铺展开一片火红的海洋,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的血色岩浆,凝固成一片沉默而炽热的森林。
一、火海:黄土塬上的庄严史诗
鳌头人种高粱,不像种小麦那般精细,也不像种辣椒那般精心。高粱是“贱物”,耐旱,耐涝,耐盐碱,不挑地,不挑肥,只要把种子撒进土里,它便能自己生根发芽,顽强地生长。清明前后,人们将高粱种子播进翻好的土地里,便不再过多管顾。用不了多久,嫩绿的高粱苗便破土而出,齐刷刷地立在田垄上,像一群列队待命的士兵。
到了盛夏,高粱已长得比人还高。那秆子,笔直而粗壮,一节一节地向上拔升,仿佛要刺破青天。宽大的叶片,从秆子上伸展出来,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帜在挥舞。最奇特的,是高粱的穗子。起初,穗子是青绿色的,包裹在叶鞘里,像一个个羞涩的少女。渐渐地,穗子抽了出来,颜色也开始变化。从青绿到淡黄,从淡黄到浅红,再从浅红到深红,仿佛被秋天的阳光一点点点燃。
到了初秋,整片高粱地便成了一片火红的海洋。那红色,不是辣椒那种鲜亮的、带着野性的火红,而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仿佛浸透了阳光与泥土的暗红。高粱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像一个个喝醉了酒的汉子,满脸通红,摇摇晃晃。风一吹,整片高粱地便掀起层层红色的波浪,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大地在低吼,又仿佛万马在奔腾。那景象,是壮观的,是震撼的,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
二、守望:高粱地里的童年
对于鳌头的孩子们来说,高粱地是一个充满神秘与乐趣的世界。
夏天,高粱长得正旺,密不透风。我们便钻进高粱地里,玩捉迷藏。那高高的高粱秆,像一道道绿色的屏障,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我们在里面奔跑、躲藏、欢笑,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王国。高粱叶的边缘很锋利,常常在我们的胳膊上、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但我们毫不在意,依然乐此不疲。
秋天,高粱红了,我们便有了新的乐趣。我们会挑选那些穗子最大、颜色最深的高粱,掰下来,当作武器,互相“打仗”。那沉甸甸的高粱穗,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仿佛真的成了古代将军手中的兵器。有时候,我们也会把高粱秆当成甘蔗,剥去外皮,嚼里面的瓤。那瓤,水分不多,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我们最奢侈的零食。
最让我难忘的,是跟着爷爷去高粱地里“看秋”的经历。所谓“看秋”,就是防止有人偷庄稼。爷爷会在地头搭一个简易的窝棚,晚上就睡在里面。我常常缠着爷爷,跟他一起去。夜晚的高粱地,是安静的,也是神秘的。月光洒在高粱穗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辉,仿佛给那片火红蒙上了一层薄纱。风吹过高粱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爷爷坐在窝棚里,抽着旱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他给我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讲这片土地上的传说,讲他年轻时的经历。我躺在窝棚里,听着爷爷的故事,听着风吹高粱的声音,渐渐进入梦乡。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三、收获:一场与土地的对话
到了秋分前后,高粱便彻底熟透了。穗子红得发紫,籽粒饱满,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这时候,全村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收割高粱,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人们一手握住高粱秆,一手拿着镰刀,贴着地面用力一割,高粱秆便应声而倒。然后,将割下的高粱捆成捆,竖着码在地里,让阳光继续晾晒几天。等高粱秆晒干了,再用一种叫做“扦子”的工具,将高粱穗子从秆子上扦下来。那动作,是极熟练的,一手抓住穗子,一手用扦子一捅,穗子便脱落下来,落入身后的筐里。
收割高粱的日子里,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打谷场上,堆满了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像一座座小山。人们用连枷拍打高粱穗,让籽粒脱落下来。那“啪、啪”的连枷声,和着人们的笑声、吆喝声,汇成一首丰收的交响曲。
孩子们也来帮忙。他们力气小,干不了重活,便负责把散落在地上的高粱穗捡起来,或者帮忙赶走偷吃粮食的麻雀。有时候,他们会偷偷抓一把刚打下来的高粱粒,放进嘴里嚼。那高粱粒,是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但嚼久了,却能品出一丝甜味来。那是土地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
四、滋味:高粱酿造的岁月
高粱的用途很多。最好的高粱,要拿去酿酒。鳌头人爱喝酒,尤其爱喝用自家高粱酿的酒。那酒,是请专门的酿酒师傅来家里酿的。将高粱蒸熟,拌上酒曲,放进大缸里发酵。过上一段时间,酒香便从缸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那香气,是醇厚的、热烈的,带着粮食的精华与时间的沉淀。酿好的酒,清澈透明,入口辛辣,回味甘甜。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客人,鳌头人便会拿出自家酿的高粱酒,热情地招待。一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天南地北,家长里短,都在这酒香中流淌。
除了酿酒,高粱还可以磨成面,做成各种面食。高粱面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粗糙口感。用高粱面做的窝窝头,是过去鳌头人餐桌上的主食。那窝窝头,吃起来有些粗糙,却带着一种粮食特有的香甜。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很少有人再吃高粱面窝窝头了,但老人们依然会时不时地做一些,回味一下过去的味道。
高粱秆也不是废物。晒干的高粱秆,可以用来编席子、扎扫帚、当柴火。那用高粱秆编的席子,结实耐用,铺在炕上,冬暖夏凉。那用高粱穗扎的扫帚,轻便好用,是打扫院子的好工具。可以说,高粱浑身都是宝,它用自己的全部,滋养着鳌头人的生活。
五、性格:高粱与鳌头人
如果说,大红枣象征着鳌头人的温厚与甜蜜,红辣椒象征着鳌头人的热情与泼辣,那么,红高粱便象征着鳌头人的坚韧与质朴。
高粱是坚韧的。它不择土壤,不惧干旱,耐得住贫瘠,扛得住风雨。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它都能顽强地生长,最终结出沉甸甸的果实。鳌头人也如此。他们生活在这片并不富饶的土地上,却从未抱怨过,而是像高粱一样,深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用自己的双手,辛勤耕耘,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高粱是质朴的。它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芬芳的香气,却以最实在的果实,滋养着人们的生活。鳌头人也如此。他们朴实无华,不善言辞,却用最真诚的行动,温暖着彼此的心。他们像高粱一样,平凡却不可或缺。
高粱是沉默的。它不像枣树那般,用甜蜜的果实吸引人们的注意;也不像辣椒那般,用辛辣的味道刺激人们的味蕾。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挺拔的身姿,守护着这片土地。鳌头人也如此。他们不善张扬,不慕虚荣,只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生活,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尊严。
六、变迁:渐行渐远的高粱地
如今,我离开家乡鳌头已经多年。城市里的生活,丰富多彩,却总也找不到家乡那种熟悉的味道。超市里的粮食,琳琅满目,却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我知道,缺少的,是那片黄土坡上的阳光,是那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家乡的味道。
近年来,家乡的高粱地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没人愿意再种高粱。那些曾经火红的高粱地,渐渐被更省事、更赚钱的农作物取代。村里的老人们,偶尔还会种上一点高粱,不是为了卖钱,只是为了回味一下过去的味道,或者,只是为了看看那片曾经陪伴了他们大半辈子的火红。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家乡。在村口,我遇到了一位老人,他正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即将收割的高粱地。那高粱,红彤彤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走过去,和他攀谈起来。他说:“现在村里种高粱的人越来越少了,我这可能是最后一片高粱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眷恋。我望着那片高粱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知道,那片火红的高粱地,正在渐行渐远。但我也知道,无论它是否还存在,那片火红,都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心中永远的乡愁。
七、尾声:火红的乡愁
家乡鳌头的红高粱啊,你是我心中最雄浑的记忆,最壮阔的眷恋。你那火红的穗子,你那挺拔的身姿,你那质朴的品格,都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生命中最鲜亮的底色。
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都会记得,在那片黄土坡上,曾经有一片火红的高粱地,它们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燃烧的海洋。那是我生命的根,是我灵魂的归宿。
每当秋天来临,我总会想起家乡那片火红的高粱地,想起那沉甸甸的穗子,想起那风中“哗啦啦”的声响,想起爷爷在窝棚里给我讲的故事。那火红的颜色,那质朴的味道,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
家乡鳌头的红高粱啊,愿你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愿你那火红的颜色,永远照亮游子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