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金秋九月菊花香

一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九月的风从窗隙间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那香是清冽的,带着草木特有的微苦,却又在苦尽处泛起一丝甘甜——是菊花的香。
我推开院门,露水正从瓦檐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墙角那几丛菊花开了,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它们不争春,不抢夏,偏偏选在这万木萧疏的时节,静静地绽放。花瓣细长而卷曲,层层叠叠地簇拥着金黄的花蕊,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怀里。
忽然想起元稹的诗句:“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诗写的是偏爱,却也道出了菊花的孤独——当百花凋零,唯有它还在坚守着最后的绚烂。这种孤独,不是凄凉,而是一种从容的倔强。
二
沿着村路走去,两旁的篱笆上爬满了野菊。它们比院中的家菊小得多,花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开得密密匝匝,热热闹闹。淡紫色的、鹅黄色的、乳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大地铺开的一幅锦绣。
一位老人正在篱边侍弄菊花。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墨菊松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我走过去搭话,他抬起头,露出菊花般褶皱却舒展的笑容:“这株墨菊啊,我养了八年了。每年秋天,它都开得最好。”
他告诉我,菊花好养,不挑土壤,不怕干旱,给点阳光就灿烂。但要想养出好菊,却需要耐心——春天要分株,夏天要打顶,秋天要疏蕾,冬天要护根。一年四季,没有一刻能偷懒。“人养花,花也养人。”他说,“看着它们一年年地开,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老人的话让我想起《礼记》中的“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原来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注意到了菊花在九月绽放的规律。这种看似柔弱的花,其实蕴含着天地运行的节律,蕴含着生命最朴素的智慧——不争先,不恐后,在自己的时区里,开出自己的颜色。
三
午后,阳光变得温煦。我坐在田埂上,看远处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菊。它们连成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风过处,花浪起伏,送来阵阵浓郁的香气。这香气与晨间的清冽不同,多了几分醇厚,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酿成了蜜。
蜜蜂在花间忙碌着,嗡嗡的声音像是秋天的低语。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仿佛在与菊花说着悄悄话。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位东晋的隐士,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在这样的花香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吧。
陶渊明爱菊,爱的是菊的品格。“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在霜寒中依然挺立,在萧瑟中依然绽放,这不正是他所追求的人格境界吗?不与世俗同流,不向权贵低头,守住内心的清净,活出生命的尊严。菊花之于陶渊明,已不仅仅是一种植物,而是一种精神象征,一种生命态度。
我又想起李清照的词:“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同样是东篱,同样是菊花,在女词人笔下却多了几分哀婉。那“暗香盈袖”的菊花,见证了她的孤独与思念。菊花无言,却懂得人间的悲欢。
四
黄昏时分,天边燃起了火烧云。晚霞映照在菊花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我采了几枝野菊,准备带回家插在瓶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花香一路相随,像是秋天给我的馈赠。
路过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田埂上,几株野菊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丰收的世界。一边是稻谷的丰饶,一边是菊花的清雅,它们共同构成了九月的底色——既有物质的丰盈,又有精神的超脱。
我想起黄巢的诗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写得霸气,将菊花与英雄气概联系在一起。虽然黄巢的起义最终失败,但这诗句却流传千古,成为菊花意象中最为豪迈的一笔。菊花可以是隐士的伴侣,也可以是战士的象征,它的品格中既有出世的淡泊,又有入世的刚健。
五
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了。九月的月亮格外清朗,银辉洒在院子里,菊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素净。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丛旁,泡了一杯菊花茶。热水冲下去,干枯的花瓣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重新绽放出生命的姿态。茶汤淡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
这杯菊花茶,让我想起《神农本草经》中的记载:“菊花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古人早就发现了菊花的药用价值。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菊花何尝不是一味精神的良药?当我们在尘世中奔波疲惫时,看看菊花,想想它的品格,或许能从中获得一些慰藉与力量。
夜风轻拂,花香浮动。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如此钟爱菊花——它不仅是一种花,更是一种人生态度。在百花凋零时独自绽放,在霜寒侵袭时依然挺立,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只是安静地做自己。这种品格,在任何时代都是珍贵的。
金秋九月菊花香。这香,是自然的馈赠,是文化的传承,更是生命的启示。愿我们都能如菊花一般,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绽放出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