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寻声大张
那声音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汝河的水波里漂来的。我站在汝州大张的村口,秋风里似乎有隐约的唱腔,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不肯落地。
循着声音走。村路是土路,被秋雨浸过,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戏台的幕布上。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枝干直愣愣地戳着灰蒙蒙的天,倒像是戏台上静止的刀枪把子。我忽然想起,曲剧最早不就是从这样的乡间土台子上唱起来的么?那时候没有锣鼓,没有行头,庄稼人放下锄头,张嘴就是调,心里头有什么苦,有什么乐,都化成腔,飘在风里。
关遇龙的墓就在村西头,矮矮的,被几棵柏树围着。柏树很老了,树干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依然绿得沉郁。走近了,才看清墓碑是后来立的,青石,字迹清晰,刻着“曲剧创始人关遇龙之墓”。我站在碑前,竟有些恍惚——这位让曲剧从地摊子走上大舞台的人,就长眠在这片黄土里了。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墓碑的边沿。石头是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渗。可就在这凉意里,我仿佛触到了另一种温度——那是他最后一次登台时,握着檀板的手心的温度。我闭上眼睛,耳边果然响起来了,不是风声,不是落叶声,是曲剧的高腔,像一把锋利的犁铧,划开黄土,划开一百多年的光阴。
关遇龙,这个名字在汝州是响亮的。可真正到了他的墓前,却觉得什么响亮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我带来一瓶酒,是汝州本地的老酒,开瓶时,酒香散在风里,和着泥土的气息,竟有几分像戏台上用的老醋。我把酒洒在碑前,看着酒液渗进土里,一点点洇开,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我想,他大概还是喜欢这味道的,毕竟是乡里人,喝惯了的。
远处的汝河在秋天里瘦了,露出河床上的卵石,圆滚滚的,像戏台上文武场用的鼓槌。河水流得慢,几乎听不见声音,可是我知道,它一直在唱,从关遇龙活着的时候唱到现在,从曲剧还叫“小调曲子”的时候唱到现在。这河就是他的嗓子,这土地就是他的观众。
风大起来,吹动柏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忽然想起,曲剧里有一种哭腔,叫“滚白”,是唱到伤心处,字字滚着泪珠儿往下掉。此刻的风声,不就是天地间的滚白么?它在唱一个老人,唱他年轻时在汝河里洗澡,唱他中年时在戏台上摔了第一个跟头,唱他老了,把所有的调子都教给徒弟,然后一个人躺进这片土里。
墓前没有香火,只有几片落叶,我把它们拢了拢,堆在碑脚。落叶是脆的,一碰就碎,化成粉末,和黄土混在一起。这让我想起曲剧的唱词,那些字句也像落叶,在岁月里飘零,又被一代代人捡起来,拼凑成完整的曲调。
天快晚了,夕阳把柏树拉成斜长的影子,投在墓碑上,像一道暗痕。我该走了,可脚步却迈不动。有什么东西还牵着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墓里伸出来,缠住我的脚踝。
我索性坐下来,靠着柏树,听风。风里有落叶的声音,有汝河的水声,有远处村庄的狗吠声,还有——仔细听,真的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唱腔,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又像从天上飘下来。是关遇龙在唱么?还是每一个听曲剧长大的汝州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个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片土地是活的,戏是活的,那些唱腔像种子,埋在土里,年年发芽,年年开花。关遇龙是那个撒种的人,他把自己也种进了土里,于是,每一次风吹过麦田,每一次雨打在瓦片上,都是他在唱。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那声音还会跟着我,一直跟到天边,跟到梦里,跟到下一次我站在某片黄土地上,再一次听见,曲剧的第一声啼哭。
汝河还在流,柏树还在绿,大张的炊烟升起来了,袅袅的,像戏台上长长的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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