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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夏日再游三峡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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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夏日再游三峡

船是下午三点启的锚。午后的阳光正烈，甲板上烫得几乎站不住脚，我只好躲进舱里，贴着舷窗往外看。江水是浑黄的，厚厚的，像是被这太阳晒稠了，懒懒地流着，却没有声音。汽笛响了一声，沉闷而长，撞在两岸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在江面上滚了好几滚才散尽。我忽然想起头一回来三峡，是二十年前的秋天，那时江上还有纤夫的号子声，船也慢，慢得像是在水里拖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那时的我，不过二十出头，站在船头，满心都是“两岸猿声啼不住”的豪情，觉得三峡的山水就该是险的、奇的、苍老的，每一块石头都该刻着唐诗宋词。可这回不一样了。船行得稳，空调的凉意把窗外的热浪隔绝开来，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道，看见水汽对面，山还是那些山，却似乎矮了些，绿了些。不是那种深沉的墨绿，而是夏日特有的、亮汪汪的绿，像是刚被水洗过，又像是被阳光晒出了油，一层一层地铺上去，竟有些江南的温润。

我忽然觉得，这山也老了，老了就软了，软了便温柔了。二十年前我嫌它太硬，现在却觉得它软得恰恰好。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柴油味，我竟不觉得难闻，反觉得亲切。船舱里很安静，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低头看手机，只有船尾的螺旋桨搅着水，哗哗地响，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

经过瞿塘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夔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江面上，一半是金，一半是黑。我走到甲板上，热浪扑面而来，额头立刻沁出了汗。两岸的崖壁依旧陡峭，却不像记忆中那样逼仄了——也许是水位涨了，也许是船大了，又或者，是我自己变了。崖壁上那些曾经的栈道孔、纤夫石，如今都隐在水下，看不见了，只剩下新生的草木，密密地贴着石壁，像是给这古老的峡谷披上了一件绿衣裳。

我想起从前读过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那时觉得李白写得何其快意，现在才明白，快意底下是另一种东西——是流动，是改变，是再也回不去的昨日。就像这江水，看着是同一江水，可每一秒流过船底的，都已是新的了。

傍晚时分，船在巫山码头靠了岸。我上去走了走，买了两个橘子，不甜，酸得我直皱眉。可我还是吃了，因为二十年前，我在这里也买过橘子，那时候觉得甜，大概是心里甜吧。回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只有船上的灯火把江面照得亮晃晃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替这江说了一句什么话，可我听不懂。

夜里睡在舱里，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一起一伏，像是这江的呼吸。空调嗡嗡地响，我把窗开了一条缝，让夜风进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一点点土腥味。我忽然觉得，其实不必非要比出今昔哪个更好。二十年前我站在船头看山，如今我坐在舱里听水，都是好的。只是那时的我，急着要去看山的那边；现在的我，更愿意听听这水，到底在说什么。

可它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流着，日夜不息地流着，像这夏日一样，热得坦荡，静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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