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又到一年高考时
又到六月,空气骤然沉滞了,蝉声也格外聒噪起来。城市仿佛被无形的热浪裹紧,连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唯有那些被围栏圈起的校园门口,像无声的漩涡,吸附着焦灼的目光与滚烫的期待。
校门外,早已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大多是父母,也有白发苍苍的祖辈。他们紧贴着那冰冷的铁栅栏,仿佛这样就能把目光穿透层层墙壁,落到自家孩子伏案的脊背上。阳光直射下来,在每个人脸上刻下明暗分明的沟壑。一个中年男人,后背的衬衫已被汗水洇湿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顽固地贴着皮肤。他手里死死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凝满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粗粝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的一声轻响,瞬间便没了痕迹,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教学楼的方向,眼神空茫又执拗,仿佛那瓶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忽而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纸屑,也带来远处教室隐约的声响——那是纸张被急速翻动的哗啦声,短促、密集,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节奏。这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旋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许多年前,我也曾坐在那样一间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头顶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燥热的空气,发出沉闷的嗡鸣。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沙沙沙,如同无数春蚕在啃噬桑叶,啃噬着时间本身。空气里浮动着油墨、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混合成一种高考独有的气味。
那时节,蝉鸣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此刻窗外树上那不知疲倦的鸣叫,与记忆里的声浪骤然重叠,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网。阳光白得晃眼,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氤氲的热气。考场外,偶有提前交卷的身影匆匆掠过警戒线,立刻被守候的家长团团围住。短暂的骚动后,复又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那寂静里,塞满了无声的祈祷、未出口的询问和悬在半空的心跳。
终于,刺耳的铃声撕裂了紧绷的空气,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凝滞的时光。教学楼的大门洞开,人流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疲惫、茫然、释然、失落……种种情绪交织流转。有人沉默地接过父母递来的水,仰头猛灌;有人扑进母亲怀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也有人只是低头疾走,仿佛急于逃离这刚刚结束的战场。
我站在马路对面浓密的树荫下,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当年考场外那棵为我遮过阴凉的老槐树,如今树影依旧婆娑浓密,筛下满地细碎摇晃的光斑。只是树下等待的面孔,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年轻的身影汇入人潮,很快便模糊了轮廓。蝉鸣依旧在头顶的枝叶间喧嚣着,不知疲倦地唱着一年又一年相似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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