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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芒种时节

作者：赵新节来源：会员中心时间：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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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芒种时节

天光被麦芒擦得铮亮。父亲弯腰探进麦浪，镰刀过处，干燥的秸秆发出干脆的断裂声，簌簌倒伏。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压弯了脊梁，空气里浮动着阳光烘焙麦粒的焦香，混着泥土被翻开的、微腥的暖意。汗珠沿着他酱紫色的脖颈滚落，砸在干燥的田垄上，洇开深色的一点，转瞬又被土地无声地吞没。那汗珠，咸涩，滚烫，是季节烙在皮肤上的印记。

这边厢麦子刚离了地头，那边厢的水田已明晃晃地候着了。父亲洗净腿脚上的浮土，赤脚踏入水田。凉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一个哆嗦。水是温吞的，泥却是沁骨的凉软。他俯下身去，手指捻开一撮青翠的秧苗，小心地插进泥水里。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流云，也倒映着他弯成一张弓的脊背。那倒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破碎着、又聚合着，云影、天光、黝黑弯曲的人影，在浑浊的水里搅成一团混沌又鲜活的生机。

蝉鸣是几时响起的？仿佛就在某个低头直腰的间隙。先是怯怯的一两声，试探着，从浓密的树荫深处钻出来，带着新生的、金属般的清亮。很快，这清亮便连成了片，织成一张巨大的、震颤的网，兜头罩下来，填满了午后闷热的空气。这声音并不恼人，倒像是给这忙碌按下了某种确认键——是了，这就是芒种，一个连声音都带着催促力道的节气。它催促着麦子归仓，催促着秧苗入土，催促着汗水淌成溪流，催促着土地在喘息之间完成一次盛大的交接。

田埂上送来的粗陶碗里，茶水已温凉。我递过去，父亲接住，仰头灌下大半碗。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汗迹，在沾满泥点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蜿蜒。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整齐的秧苗，又投向远处尚未收割的金黄麦浪。那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土地沉默着回望他，以新苗初绽的嫩绿，以麦穗饱满的金黄。

“忙种，忙种，忙的就是这个‘种’字。”父亲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像被太阳晒透的麦秆摩擦发出的声响。他复又弯下腰去，手指深深插入温软的泥浆中。水波荡漾开去，倒影里的脊梁与真实的脊梁一同弯曲，仿佛在向大地行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

我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刚割下的麦茬，硬硬地戳着鞋底。眼前是父亲没入水田的身影，身后是晒场上渐渐堆高的麦垛。蝉声如沸，阳光滚烫，泥土的气息、青苗的气息、汗水的咸腥气息……所有属于芒种的气味与声响，都在这片田野上蒸腾、发酵。一种沉甸甸的饱足感，一种被汗水反复浸泡过的、结结实实的希望，就在这无休止的弯腰与挺直之间，在土地的吐纳之中，悄然孕育，根深蒂固。

大地不言，只在俯身贴近它时，听见那沉稳而蓬勃的心跳。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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