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与重聚：从文本到沉浸式体验

张一夫

    核心观点摘要

本文以数字媒介发展为脉络，探讨“文学性”从传统文本向沉浸式体验的扩散与重聚逻辑，核心观点如下：

一、核心立论

数字技术打破了传统文学以纸质文本为核心的稳定范式，“文学性”先突破文本边界向多元媒介场域扩散，后在沉浸式体验中实现核心特质的重聚，形成“文本属性→体验属性”“单向呈现→多元共生”的新型文学性形态。

二、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逻辑

扩散本质是媒介变革引发的审美范式重构，核心表现为三方面：

1.载体扩散：从文字文本延伸至文字、图像、音频、视频等多元媒介符号，最终突破二维平面进入VR/AR等三维虚拟空间，实现跨媒介渗透；

2.场域扩散：打破精英圈层垄断，借助网络平台与社交媒体，使“文学性”融入大众日常生活，形成“人人皆可写作、阅读”的全民文学生态；

3.体验扩散：从传统单向阅读体验，转向读者与写作者双向互动，最终升级为沉浸式互动，读者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文学性”建构的参与者。

三、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的重聚内核与形态

重聚并非传统文学性的回归，而是技术支撑下的创新性重构：

1.重聚内核：坚守情感共鸣与叙事逻辑两大核心，无论媒介形态如何变革，这一本质始终是“文学性”的立足根本；

2.重聚形态：以多感官融合（视觉、听觉、触觉等）与交互共生为特征，构建“感官感知-情感共鸣-思想启迪”的多维体验链条；

3.重聚价值：革新传统文学审美范式，形成“体验式审美”，同时延续关注人性、传递人文精神的核心要义，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内涵的协同。

四、反思与展望

扩散过程中需警惕“文学性”泛化、碎片化等问题，重聚阶段需规避技术过度依赖的陷阱。未来“文学性”将呈现多元融合趋势，形成“大文学”生态，在坚守人文初心与合理运用数字技术的平衡中，实现文学的重生与蜕变。

（以下为正文）

自印刷术诞生以来，“文学性”始终以文字文本为核心载体，在纸质媒介的边界内形成了相对稳定的阐释体系与审美范式。数字技术的飞速迭代打破了这一传统格局，从门户网站的文学频道到社交媒体的微书写，从网络小说的产业化发展到VR/AR技术支撑的沉浸式叙事，“文学性”逐步突破文字符号线性组合的局限，向更广阔的媒介场域扩散蔓延。当这种扩散达到一定阈值，散落于不同媒介形态中的文学核心特质，便在沉浸式体验的语境下实现重新聚合，形成一种超越传统文本、融合多感官感知与交互体验的新型文学性形态。

本文以数字媒介发展历程为核心线索，尝试系统探讨“文学性”的扩散逻辑与多元表现形态，深入剖析其在沉浸式体验中重聚的内在机理与核心审美价值。

一、破界与蔓延：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逻辑

“文学性”的扩散并非数字技术对传统文学的简单改造与移植，而是媒介形态变革引发的文学审美范式重构。传统语境下，“文学性”被普遍界定为文本所具备的语言修辞、叙事结构、情感表达与思想深度，其载体严格局限于诗歌、小说、散文等纸质文本，传播渠道高度依赖印刷出版与线下传播，审美体验呈现出鲜明的单向性与封闭性。数字技术的介入，不仅打破了文学载体的物质边界，使“文学性”从纸质文本中溢出并进入数字虚拟空间；更重构了文学生产与传播机制，模糊了写作者与读者的身份边界，让互动性成为文学体验的重要维度。最终，这一变革推动文学审美从精英化走向大众化、从单一化走向多元化，为“文学性”的跨媒介扩散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载体扩散：从文字文本到多元媒介符号

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首要表现为载体形态的多元化突破。上世纪末互联网初兴之际，门户网站的文化读书频道与BBS社区论坛率先开启文学数字化进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等早期网络小说的实体出版，标志着文字文本向数字空间的初步迁移。这一阶段的“文学性”仍以文字符号为核心，数字媒介仅作为便捷传播工具，本质上是传统文学性在数字领域的延伸与延续。随着博客、微博、微信等社交媒介的相继兴起，载体形态进一步丰富，“文学性”开始突破纯文字局限，向文字、图像、音频、视频等多元媒介符号渗透融合。

博客时代的个性化写作，延续了传统文学的个性表达特质，写作者通过文字记录生活轨迹、抒发内心情感，其文本虽以文字为主体，但超链接、图片插入等功能打破了传统文本的线性叙事结构，为“文学性”赋予了新的呈现方式与表达空间。微博的出现将“微书写”推向高潮，140字的字符限制催生了简洁凝练的话语风格，这种碎片化书写虽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传统书面语的修辞传统，却让“文学性”成功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一条配有意境图片的抒情微博、一段蕴含人生哲理的短评，皆可承载文学的情感表达功能与审美价值内核。微信公众号的长文写作与朋友圈的情感分享，进一步融合多元媒介元素，使“文学性”彻底摆脱纯粹文字文本的束缚，转化为多元媒介符号协同作用的集合体。

进入智能媒体时代，VR/AR、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深度应用，使“文学性”载体突破二维平面束缚，迈入三维虚拟空间。VR叙事凭借全景影像技术与实时交互功能，将读者直接带入虚拟故事场景，使文学体验从传统“静态阅读”转变为“动态置身其中”；AI生成文学则通过算法模型学习人类语言表达习惯与情感逻辑，创作出具有鲜明文学特质的文本、诗歌与剧本。这些新型载体不再依赖文字符号的单独作用，而是通过多媒介符号的协同运作与深度融合，为“文学性”拓展了更广阔的扩散空间与表达维度。

（二）场域扩散：从精英圈层到大众生活

传统文学的“文学性”始终与精英圈层紧密绑定，纸质出版的高门槛与文学批评的话语权垄断，使普通大众在文学审美活动中多处于被动接受地位。数字技术的普及与推广，彻底打破了文学场域的精英壁垒，推动“文学性”向大众生活领域广泛扩散，逐步形成“人人皆可写作、人人皆可阅读”的全民文学生态。

博客的兴起为写作者提供了即时传播作品的便利，个性化文学表达不再依赖出版社的审核认可，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情感体验与人生感悟，皆可通过文字转化为具有“文学性”的文本。“榕树下”等早期网络文学门户网站的出现，进一步降低了文学创作与传播门槛，精英知识分子与普通大众均可在平台上自由发布作品、交流心得，“文学性”由此从经典文本走向日常生活场景。随着网络文学产业化发展，高度类型化的长篇通俗小说成为主流，玄幻、言情、悬疑等题材吸引海量读者，这些作品虽在思想深度与艺术精致度上与经典文学存在差异，但在情感表达真实性、叙事节奏把控上延续了文学核心特质，使“文学性”深度渗透到大众日常阅读生活中。

社交媒体的全面普及，让“文学性”的扩散更为彻底深入。微信朋友圈的抒情文字、微博的文学评论与感悟分享、短视频的文字旁白，甚至聊天软件中的情感表达，都可能蕴含文学的审美特质与精神内核。这种扩散并非传统文学性的降维适配，而是“文学性”与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它不再刻意追求经典文本的精致修辞与深刻思想，而是更注重情感的即时表达与共鸣传递，使“文学性”成为大众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滋养与情感寄托。

（三）体验扩散：从单向接受走向双向互动

传统文学的审美体验具有鲜明单向性，读者通过阅读文本获取情感共鸣与思想启迪，与写作者之间缺乏即时有效互动，“文学性”的呈现也严格局限于文本本身。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始终伴随体验方式的深刻变革，从传统单向接受逐步走向双向互动，读者不再是被动阅读者，而是成为“文学性”建构与丰富的重要参与者。

BBS社区论坛的互动功能开启了文学互动体验的先河，读者可通过留言、评论等方式与写作者直接交流，甚至对作品情节发展、人物塑造提出针对性建议，使“文学性”的边界从文本延伸至读者与写作者的交流过程。博客与微博的“评论-回复”机制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互动性，写作者可根据读者反馈调整写作内容与风格，读者的阅读体验也通过深度互动得到升华，“文学性”在双向互动中不断丰富完善。网络文学的“连载”模式将互动体验发挥到极致，写作者定期更新作品，读者通过评论、打赏、催更等方式深度参与创作，作品情节与人物命运往往受读者反馈直接影响，这种强互动性使“文学性”成为写作者与读者共同建构的动态结果。

随着智能技术的持续发展，互动体验进一步升级为沉浸式互动。VR叙事作品中，读者可通过手势、语音等自然交互方式与虚拟场景中的人物、事物互动，直接影响故事发展走向；互动小说则通过分支剧情设计，让读者自主选择故事路径，每一种选择都对应不同的结局与情感体验。这种沉浸式互动使读者完全融入文学虚拟世界，“文学性”不再是文本固有的静态属性，而是在读者互动参与中动态生成发展，体验方式的扩散为“文学性”注入了全新生命力。

二、聚合与重构：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的重聚

“文学性”在数字媒介场域中充分扩散后，并未陷入碎片化无序状态，而是在沉浸式体验语境下实现重新聚合。沉浸式体验以“身临其境”为核心特质，通过多感官融合、强交互性与场景化建构，将散落于不同媒介形态中的情感表达、叙事逻辑、审美意境等文学核心特质，进行重新整合与重构，形成一种新型文学性形态。这种重聚并非对传统文学性的简单回归，而是在数字媒介技术支撑下的创新性重构，其核心变革在于“文学性”从传统“文本属性”转向数字时代“体验属性”，从“单向呈现”转向“多元共生”。

（一）重聚内核：情感共鸣与叙事逻辑的坚守

无论“文学性”在数字时代经历何种扩散与变革，情感共鸣与叙事逻辑始终是其不可动摇的核心内核，这也是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能够实现重聚的根本基础。传统文学通过文字叙事传递情感、塑造形象，引发读者情感共鸣；数字时代的沉浸式体验则突破文字局限，将情感表达与叙事逻辑深度融入场景建构与互动过程，使文学性核心内核得以坚守并升华。

玛丽-劳雷•瑞安（Marie-Laure Ryan）在《叙事作为虚拟现实》中指出，文本的核心目标是让读者实现感同身受，而沉浸式体验的本质，正是读者身体感知与情感意识在虚拟世界中的投射与代入。VR文学作品《追寻逝去的时光》通过全景影像技术精准还原普鲁斯特小说中的经典场景，读者置身其中，既能“亲眼目睹”马塞尔的生活环境与时代背景，又能通过自然交互与虚拟人物对话交流，这种多感官融合体验，使读者更易理解人物情感世界与思想内涵，情感共鸣的强度与深度远超传统文本阅读。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则以非线性叙事与场景化建构为特色，将核心故事拆解为多条并行情节线，观众自主探索场景、与演员互动，在碎片化体验中自主拼接完整故事脉络，其叙事逻辑虽突破传统线性束缚，却仍遵循文学叙事基本规律——通过情节发展与人物塑造传递情感内核与思想主旨。

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学作品，同样坚守情感共鸣与叙事逻辑的核心内核。AI诗歌生成器通过深度学习经典诗歌的语言风格、韵律节奏与情感表达范式，可创作出意境优美、情感真挚的诗歌；AI剧本生成器则能根据用户需求，构建逻辑严谨的叙事框架，塑造形象鲜明的人物角色。这些算法生成的文学作品，虽创作主体发生变革，却未丧失“文学性”核心特质，其本质是数字技术对文学核心内核的传承与创新性发展，使情感共鸣与叙事逻辑在沉浸式体验语境下实现有效重聚。

（二）重聚形态：多感官融合与交互共生

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的重聚，并非单一媒介形态的回归，而是多感官融合与交互共生的新型形态。传统文学性仅依赖文字符号的视觉刺激，读者需通过想象力将文字转化为情感与场景；沉浸式体验则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多感官协同作用，将“文学性”深度融入场景建构与互动过程，形成“感官感知-情感共鸣-思想启迪”的多维体验链条，使“文学性”的呈现更趋立体、丰富与直观。

迈克尔•海姆（Michael Heim）认为，世界本身是一种整体感觉体验，是将各类事物有机联系的主动认知过程，而沉浸式体验的核心，正是构建完整、自洽的虚拟世界，让读者获得全方位整体感官体验。数字艺术展《文字的森林》将经典文学作品的文字符号转化为动态视觉影像与沉浸式听觉音效，读者走进展厅，仿佛置身文字构建的奇幻森林，文字不仅可“见”，更可“闻”（文字转化的音乐旋律）、可“触”（互动装置的触觉反馈），这种多感官融合模式，使“文学性”摆脱文字符号的抽象表达，成为可感知、可体验的整体存在。沉浸式小说《碎片记忆》通过VR技术与生物传感器的结合，将读者的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阻等生理反应与故事发展深度关联，读者情绪变化直接影响情节走向与结局设定，这种交互共生形态，使“文学性”从静态文本属性转变为动态体验过程——读者的互动参与成为“文学性”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学性”在“作者-文本-读者”三方交互共生中实现深度重聚。

（三）重聚价值：审美范式的革新与人文精神的延续

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的重聚，不仅重构了文学的呈现形态与体验方式，更革新了文学审美范式，同时延续了文学固有的人精神内核。传统文学审美范式以文字文本为核心，注重语言表达的精致性、叙事结构的完整性与思想内涵的深刻性；沉浸式体验中的文学审美，则以“身临其境”为核心，注重多感官协同联动、情感即时共鸣与互动自主性，形成了全新的“体验式审美”范式。

这种审美范式革新并非对传统审美的否定与摒弃，而是补充与发展。沉浸式体验中的“文学性”，始终坚守人文精神核心要义——关注人的情感需求、探索人的存在价值、传递人类共同精神价值。VR作品《家书》通过还原战争年代家书撰写与传递场景，让读者“亲历”家书背后的亲情牵挂与家国情怀，其传递的人文精神与《傅雷家书》等传统文学作品一脉相承；互动小说《人生选择》通过让读者自主选择主人公人生路径，探讨自由与责任、爱与救赎等永恒人文主题，引导读者在互动体验中主动思考人生意义与价值。正如汤姆•沃尔夫（Tom Wolfe）所言，最具天赋的创作者，能够精准操控读者的记忆与情感，在读者脑海中构建一个可与真实情感产生强烈共鸣的完整世界。沉浸式体验中“文学性”的重聚，正是通过数字技术手段，实现了人文精神的更广泛传播与更深度渗透。

三、反思与展望：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未来走向

数字时代“文学性”的扩散与重聚，是文学在媒介变革浪潮中的自我调适与创新性发展，既推动了文学的繁荣普及，让文学走出精英圈层、走进大众生活，也引发了诸多值得反思的问题。扩散过程中，“文学性”泛化导致部分作品缺乏思想深度与审美价值，碎片化微书写与高度同质化的类型化网络文学，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传统文学的精致修辞与深厚人文底蕴；重聚过程中，对技术的过度依赖可能使“文学性”沦为技术附庸，多感官体验与互动性的过度追求，可能掩盖情感表达的真实性与思想内涵的深刻性。如何在媒介变革中坚守“文学性”核心内核，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精神的平衡发展，是数字时代文学发展面临的重要课题。

展望未来，“文学性”的扩散与重聚将呈现多元融合的发展趋势。随着人工智能、元宇宙等新技术的成熟普及，“文学性”将进一步向更广阔的媒介场域扩散，形成“大文学”生态格局——文学将摆脱传统文本形态局限，深度融入虚拟生活、现实场景、智能设备等各个领域，成为无处不在的文化特质与精神符号。同时，“文学性”的重聚将更注重技术与人文的深度融合，技术将成为传递人文精神的重要工具而非最终目的，沉浸式体验将突破“身临其境”的感官刺激层面，更聚焦情感真实共鸣与思想深度探索，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内涵的协同发展。

数字时代的文学变革，并非文学的终结，而是文学的重生与蜕变。“文学性”的扩散，打破了精英圈层对文学的垄断，让文学走进大众日常生活，实现了全民普及；“文学性”的重聚，借助数字技术为文学赋予新的呈现形态与生命力，推动了文学的创新性发展。这一过程中，文学始终坚守情感表达与人文精神的核心初心，不断适应媒介变革、回应时代需求。正如“大文学观”所倡导的，数字时代的文学应突破“纯文学”局限，在跨界融合中实现多元发展，“文学性”的扩散与重聚正是这一趋势的生动体现。未来，只要坚守文学的人文初心，合理运用数字技术赋能创作与传播，文学必将在媒介变革浪潮中绽放更绚丽的光彩，为人类提供永恒的精神滋养与情感慰藉。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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