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龟湖,我为你高歌
一、静默的等待
谁说水是死物?
白龟湖在黄土与麦浪之间
沉静地伏着
像一只俯身倾听的巨龟
1958年的夯土声
早已沉淀成湖底的一层钙质
那年栽下的白杨
如今把影子伸到了对岸
去年整修完毕
新砌的堤岸泛着青灰的光
闸门涂过三遍防锈漆
水位线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它还没有被真正的洪水吻过
像一名新换岗的士兵
等着那一声久候未至的口令
鹭鸟把巢筑在水尺旁
风车在岸边缓缓转身
人们说:多美的湖
没有人知道
一块沉默的石头里
睡着多少场未落下的暴雨
二、咆哮的洪流
夏末,白海豚台风来了
那个热烈而任性的名字
从太平洋深处长出翅膀
把海举起,又摔碎
再拧成螺旋的鞭子
一路抽打向内陆
沙河醒了
它不再是从前那条认得村寨的浅水
它变成翻动白腹的巨蟒
吐着泥沙的芯子
卷着整片山谷的哭声
轰隆隆压过来
黄昏里,白龟湖猛然睁眼
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崭新的堤岸
一个接一个
像擂响下游千家万户的门环
深夜里水位线疯狂攀升
一厘米,又一厘米
刻度像心跳
每一跳都擦出暗红的火花
测报员的声音穿过雨幕:
超警戒了
超保证水位了
还在涨——
三、沉默的坚守
这时候,湖可以后退
可以打开全部闸门
可以为自己留下余地
可以等下一场雨再做决定
可是白龟湖没有转身
它不是铜,不是铁
不是钢筋混凝土的纪念碑
它是千万次潮起潮落里
学会承重的那片水性
它抱住失控的沙河
像母亲抱住滚下山坡的孩子
任洪水在怀里撕咬、冲撞
把数亿立方米的咆哮
一寸一寸咽下去
闸门只开一条缝,一条缝
替下游节省着泪水
泄洪道喷出的白瀑
是暗夜里唯一绽放的焰火
岸边的人看见
湖水在涨,湖面在拉宽
原来它把自己摊开
用一万顷胸膛作砂纸
磨平洪峰最锋利的棱角
它不说话
它把腰弯得更低
低到那行倔强的红色数据——
一夜之间
相当于十个西湖
装进了一个湖的胸腔
四、英雄的礼赞
天亮时,雨住了
沙河驯服地从泄洪闸下走过
下游的城市醒来
孩子背上书包,电车准点到站
早市的豆浆冒着微烫的白气
没有人知道,昨夜
一只湖替我们挡住了灭顶之灾
白龟湖的堤岸上
留着洪水长长的牙痕
新生的芦苇被压倒,又直起腰
闸门上挂着半截枯枝、一片红布
是沙河留下的血书
也是它认输时的降表
白龟湖,你是英雄的湖
你经受住了那场生死大考验
你高过自己的警戒线
高过图纸上所有的校核水位
你以一夜的孤独
换一城千千万万个明澈的黎明
英雄不是没有恐惧
英雄是怕着,却始终没有转身
白龟湖,我为你高歌
唱你1958年的胎记
唱你去年新换的护坡石
唱你雨夜里沉着如钟的呼吸
唱你今日平静的蓝
怎样从昨夜的混沌里淬火而生
五、尾声
如今我又站在湖边
风从水面滚过,还是干净的样子
洪水留下的皱纹
正被时间一针一线缝合
也许湖水早就明白
它不是要驯服河流
只是替下游捧住那些
河流独自难以承受的重量
像大地捧住雨水
像母亲捧住惊啼
像时间捧住所有来不及说出的名字
人在岸上行走
水在湖里安眠
守护不是阻挡
是把自己放在咆哮与安宁之间
让一切咆哮,都能抵达安宁
白龟湖
英雄的水
一块温柔的铁
一只沉默的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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